第八十五章 守天下者得人心

清风习习，树枝婆娑，石桌上摆着一盘瓜。这是刚从后山瓜田摘下的黄金小瓜，皮薄肉嫩，色泽金黄，汁水丰盈，果香清甜，是山间独有的时令佳味。

翁元九拿起一块小瓜入口轻咬，清甜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不腻不齁，爽口回甘，绵软细腻的口感恰到好处，远比寻常瓜果更为清甜入味。

他吃得舒心，自然而然拿起一块品相最饱满的黄金瓜，递给蔡家三小姐。

三小姐含笑接过。樱唇轻启，小口细品，清甜果香漫溢唇齿，眉宇间漾开浅浅笑意。

张奋与蒋钦二人皆是心性豁达、不拘小节之人，素来不重繁文缛节。乱世军营中，众人同甘共苦、以命相托，虚礼排场向来无用。此刻见鲜瓜清甜诱人，二人也不客气，各自拿起瓜块啃食起来，咀嚼有声、畅快肆意，少年鲜活的意气尽数展露。

庭院木门处忽然传来动静。一名少年立在门口，半倚门框、微微探头，目光灼灼望向院内众人，神色拘谨又暗藏期待，眉眼看着有几分眼熟，似是军营中常见的少年士卒。

翁元九余光瞥见，轻轻碰了碰蒋钦，低声笑着打趣：“看这模样，怕是专程来找你的。”

蒋钦闻声抬头，一瞅门外少年，瞬间咧嘴开笑。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他在少年军营同榻而眠、朝夕相伴的好兄弟凌统。

凌统之父凌操，乃江东老牌猛将，忠心耿耿、悍不畏死，如今随周瑜驻守庐江居巢险地，镇守江北咽喉要害，抵御北方强敌，战功赫赫、劳苦功高。

因其常年驻守边关、军务繁重，无暇顾及幼子，便早早将年少的凌统托付给孙策，带回阳平山老宅抚养，寄望他在此安稳成长、习武修身，日后成才报国。

凌统自幼扎根军营，武学底子打得极为扎实，天资出众、体魄强健，平日里操练习武更是用心刻苦，一身武技远超同龄少年人。可即便如此，孙策却一直刻意压制，迟迟不肯将他破格纳入亲卫队伍，令其留在少年营中打磨心性。

蒋钦心中了然，不用多想便知晓凌统此番专程前来的用意。必然是听闻了晨间虞翻当众许下的少年亲卫扩招之事，按捺不住心中期许，特意赶来探听消息、争取名额。

心念既定，蒋钦随手拿起一块黄金瓜，手腕轻扬，将瓜块抛向门口。

凌统伸手接住，却并未张口食用，目光越过蒋钦，直直落在翁元九身上，眼神恳切、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翁元九秒懂。心中轻叹，果然，虞翻一时随口杜撰的亲卫队招募规矩，短短数个时辰，已然传遍少年军营，引得众少年人心浮动。

翁元九对蒋钦郑重询问道：“蒋副队率，亲卫队此次扩招，最多可收纳多少人手？”

蒋钦略一思索，据实答道：“将军未曾定下确切数额，不过虞都尉晨间当众所言，此番扩招暂定五十人。”

翁元九微微颔首，追问一句：“再问你一事，如实告知，切莫瞒我。如今营中身手达标、符合亲卫入选条件的兄弟，眼下共有几人？”

蒋钦对营中实力了然于心，不假思索答道：“若是论身手与我相差无几、可堪近身搏杀的，共计一十九人。若是放宽标准，但凡体魄强健、敢打敢拼、可直接上阵拼杀的，约莫八十人上下。”

“行，这八十人，尽数收录入队。”

蒋钦顿时一愣，面露迟疑：“尽数都收？会不会人数太多，超出规制？虞都尉只说招五十人，这般怕是逾矩了。”

翁元九看向门口心神不宁的凌统微微一笑，随后和蒋钦笑说道：“蒋钦兄弟，你这是忘了将军的本心与志向了啊！将军日日练兵、苦心培养我辈少年，所求何来？不就是为了日后横扫强敌、护佑一方百姓不受欺凌吗？”

“区区八十人手，看着不少，置于乱世棋局中，又有何用？乱世纷争、群雄逐鹿，八万、八十万雄兵方能立足，八十人不过杯水车薪！难道余下之人，全都不堪任用？”

蒋钦如实解释：“倒也并非如此。营中其余两百余名少年，皆是年岁太小，筋骨未长成、气力尚且不足，贸然上阵厮杀，得不偿失。”

“原来如此，那便无可奈何。”翁元九轻轻点头，随即转头看向门口，朗声招呼，“门外那兄弟，进来吃瓜！”

凌统欢天喜地进来，后知后觉想起尚未自报姓名，对翁元九憨厚一笑，道：“队率见谅，属下凌统，字令通。”

翁元九闻言眉眼带笑，由衷赞叹：“令通，守令通达、心怀四方，好名字！令通兄弟，日后你我同心协力，一同精进本事、打磨队伍，争取早日助将军一统四方，护佑万民安宁！”

一旁端坐吃瓜的张奋，听着一番对话，越听越是感觉不太对劲，心头隐隐生出几分荒诞之感。

他方才被孙策亲口封为校尉，本是满心欢喜，意气风发，只觉自己凭本事得将军认可，少年得志，身居官职，总算得偿所愿，可以随军建功。可此刻眼见翁元九和蒋钦两人三言两语，便能随意定下八十人入队，有权调度人手组建队伍，实权在握，声势赫赫。

反观自己，空挂一个校尉名头，手下无兵、无卒，妥妥一个光杆校尉，有名无实、形同虚设。

越想越疑，越想越慌，张奋眉头微蹙，陷入深深沉思，整个人都不好了。不对劲，实在不对劲！同为新晋官职，为何反差如此之大？自己这个校尉，怕不是将军随口安抚、刻意敷衍的虚名吧！？

蒋钦将张奋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暗道不妙。张奋心思聪慧、头脑通透，已然察觉到端倪。

他心中快速盘算，打定主意，必须尽快打乱张奋的思绪，转移他的注意力。明日一早众人便要动身赶赴洞庭湖，眼下仅剩短短半日安稳时光，若是被张奋纠缠不休、追问官职虚实，将军必然不得安宁。能缓一时是一时，能拖一刻是一刻，先稳住当下，免去眼下麻烦再说。

心念既定，蒋钦凑近翁元九耳畔，低声耳语几句，快速交代计策。

翁元九心领神会，随即看向立在一旁的凌统，神色端正、语气肃然，当众下令：“令通兄弟，方才蒋副队所言队内情况，你已然听清。即刻传我命令，所有符合入队条件的兄弟，紧急集合！集合地点，后山道观大槐树下，不得延误！”

凌统身子一挺，敬礼应诺：“喏！”

“蒋副队！”翁元九目光转向蒋钦，气场沉稳，一副少年主将的气度。

蒋钦即刻起身敬礼，“属下在！”

“我先行一步，前往道观等候集结。待队伍集齐后，劳请你陪同张校尉、三小姐一同前往观摩指导，助力我辈少年精进成长！”

“喏！”蒋钦再度应声领命，松了口气。暗赞翁队率厉害，莫名其妙地将张奋的脑子搞乱。

蔡家三小姐满脸茫然，微微蹙眉暗自疑惑：少年亲卫队集结练兵，乃是军中正事，我一介外客女子，何德何能前去观摩指导？

张奋更是心头恍惚、思绪纷乱，一时间竟有些拿捏不准。莫非自己当真不是空衔校尉？将军果真赋予了自己实权，可参与军务、指导士卒？一时间，方才的疑虑与失落消散，心头又燃起几分期许。

翁元九对蒋钦悄然眨眨眼，闪过一丝狡黠，不再多言，随手捞起几块黄金瓜，大步离去。

行走之间，他心头隐隐生出一丝熟悉的感应，不用多想便知晓，定然是萨丫子叔叔又耐不住性子，寻地方偷吃肉食去了。这不靠谱的萨叔叔，伤势尚未痊愈，偏偏嘴馋难耐，一刻也闲不住。

翁元九离去后，庭院内的氛围稍稍缓和。

蔡三小姐凝神思索一会儿，幡然醒悟，忍不住哑然失笑，脸上满是温柔笑意。

她转头看向尚且思绪纷乱、怔怔出神的张奋，温声开口道：“张校尉，方才尚香小妹与我言说，后山瀑布之水乃从大河引来，我心中颇多疑惑，不知其中原理，可否请你拨冗为我解说一番？”

张奋骤然回神，连忙拱手应道：“可以，可以，三小姐尽管发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正要细说原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三小姐的衣衫鞋袜，话语瞬间卡在喉头，面露难色。

此时盛夏正午、天气燥热，三小姐身着一身轻薄清凉的素色衣裙，露出皓臂与脖颈，足下踩着一双精巧的竹篾凉鞋，露着玲珑脚趾。

山间道观通往崖下的山路，碎石遍布、草木丛生，崎岖难行。这般衣着鞋袜，着实不便登山观摩。

三小姐何等聪慧，瞬间看穿张奋迟疑的缘由，脸颊微微发烫，染上一层浅浅绯红，连忙轻声道：“是我疏忽了。张校尉稍等，我即刻回房换一身简便衣衫、合脚鞋袜，稍后便来。”

“无妨，无妨，天色尚早，三小姐不必着急。”张奋连忙摆手，温声叮嘱，“待你换好衣物，我们后山道观会合便可。”

“好。劳烦张校尉等候。蒋副队，我先行一步。”三小姐微微颔首，礼貌道别。

“好好，不急不急，三小姐慢行。”蒋钦笑着应声，待人走远后，忍不住搔了搔头皮，暗自苦笑一声。

他心中暗自懊恼，早知三小姐与张奋还有这一桩解惑的约定，自己方才也不必着急撺掇翁队率去转移视线。要知晓，军中规矩森严，召集十二人以上士卒集结，需提前上报主将，征得将军恩准，方可行事。

今日他与翁元九一时兴起，擅自召集八十三名少年亲卫集结，已然触犯军规。好在孙策明日便要远行出巡，且二人皆是无心胡闹、意在练兵，将军素来宽厚爱才，应当不会因此苛责。

蒋钦快速在心中盘算狡辩的说辞，暗自笃定：今日不算无故集结，权当是临时集训、摸底考核，自查队伍功底、甄选人才，合情合理、无可厚非。

嗯，这般解释，也算稳妥。

下集：守天下者得人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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