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锁古寺,证藏深渊
已是半夜三点,林晓刚给一个患者量完体温。体温计的水银柱稳稳停在三十六度五,她把数据填进护理记录单,字迹清秀工整,和她多年前在铁路医院药房窗口写处方笺时一模一样。护士站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台自动贩售机的制冷压缩机每隔一会儿就嗡地启动一次,又停下来。她忽然想起小武说明天下午要带她和母亲去公园逛逛——母亲最近腿脚好了些,能走远一点的路了,小武说公园里的桂花开了,很香。她嘴角微微上扬,把护理记录单合上,准备去备药室给明天早班的同事提前把常用药按病床号分好。
走廊里很凉。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护士站外面那条长椅,长椅上没有人,但椅面上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消毒水渍。她推开备药室的门,伸手去摸墙上的电灯开关,指尖还没碰到开关面板,一股极淡的血腥味钻进了鼻腔。不是那种从伤口新鲜涌出的血——是那种已经流了一段时间、沾在衣服上被体温捂暖之后混合着汗液和泥土的血腥气。她在药房和住院部工作了太多年,这个味道她太熟了。
电灯开关啪地一声按下,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她看见一个男人蜷缩在备药室角落里,背靠着那排放静脉注射液的铁架,左手死死按住右腰侧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旧夹克染得发黑。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肤色因为失血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他的眼睛还睁着,戒备而凶狠,像一头被陷阱夹住后腿的老狼——明明已经站不起来了,却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撑着不让自己的眼神软下去。
林晓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口袋里的对讲机。保安室今晚值班的是老郑,老郑当了二十多年保安,处理过醉汉闹事、处理过家属医闹,但没处理过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她正要按下对讲键,那个男人开口了。
“别叫保安。”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沙石在生锈的铁管里滚动,但语调出乎意料地平静,“我只是需要止血。止完血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
林晓盯着他看了几秒。她见过太多病人——有真病的,有装病的,有来骗药的,有来躲债的。但这个人不像病人,也不像瘾君子。他的衣服虽然脏,但材质是户外防风的;他的鞋是军靴样式,鞋底磨得很薄但还没破;他按伤口的手法非常专业,不是普通人按压止血的位置,而是精确地压在脏器与体表之间最有效的止血点上。这人不是普通老百姓。
“你哪里受伤了。”她放下对讲机,走到他面前蹲下。
“腰侧。刀伤。不深,只是口子长。”他把手从伤口上移开,让她看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裂口。伤口确实不深,但边缘不整齐,不是匕首划的,更像是被某种带倒刺的利器撕开的。伤口周围有一圈不正常的紫红色,已经开始轻微发炎。
“你这个必须去急诊,要清创缝合,还要打破伤风针。”她站起来,伸手去扶他。他往旁边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却让他的伤口猛地绷紧,血又涌出来几滴,落在备药室米白色的地砖上,啪嗒,啪嗒。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点血,眉头拧了一下,不是疼,是歉疚。“对不起。”他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弯下腰去擦地上的血,动作吃力而笨拙,血没有擦干净,反而被他颤抖的手指抹开成一道模糊的淡红色痕迹。他又抽了几张纸,继续擦。
林晓蹲下去,伸手按住他的手背。他的手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骨节粗大,虎口和指腹全是老茧。“别擦了。先处理伤口。”
她用备药室里的急救包给他做了加压包扎。他的伤口比看起来更长,从右侧腰肌一直延伸到肋骨下缘,好在确实不深,没有伤到腹腔。清创时双氧水冲在伤口上泛起白沫,他的腹肌猛地收紧,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后脑勺靠在铁架上,闭了一下眼。
林晓一边包扎一边轻声问了一句:“这刀伤,是不是跟毒品有关系。”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腕上那圈极淡的勒痕上——那是很久前被昂和温绑在废弃厂房时留下的,现在褪成了很淡很淡的粉色,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你手上的伤。”他说。
林晓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绕绷带,没有回答他。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和刚才擦地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但林晓听出了不同——他是在替很久以前某件事道歉。不是为地板上的血,是为别的什么。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认识她,或者说,认识那个在林氏化工案中被绑架的林正源的女儿。
包扎做完之后她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备药室唯一一把椅子上,然后去休息室从自己柜子里拿了两个面包和一盒牛奶。他低头看着那盒牛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多少钱。”
“不用钱。医院食堂发的夜宵,我今天不饿。”
他接过面包和牛奶慢慢吃着,吃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面包渣掉在地上弄脏了地板。吃完之后他把牛奶盒压扁,四个角对折整齐,然后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显然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帮我把这封信交给袁星。复津市局的袁星。告诉他,是鬼七让他转交的。你提这个名字他就会看。”
林晓没有立刻去接。鬼七。这个名字她听过。当年她父亲的案子闹得全城沸沸扬扬的时候,这个名字出现在老蜈蚣的供词里过,也出现在袁星和方睿的案情讨论会里过。她不知道这个人的详细来历,但她知道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彻底的坏人。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交?”
“我走不到市局。我还没走到就会被人认出来。”他把信封放在她手里,然后用左手压住刚包扎好的伤口,挣扎着站起来。他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但他的腿没有再弯。他转身往门口走,左手撑着门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带着伤的死撑——在边境丛林里死撑过,在矿区坑道里死撑过,在无数个没人替他包扎的夜晚死撑过。他走到走廊拐角,林晓跟了出去,手里还拿着那盒他没喝完的牛奶。然后她看见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晃了两下,像一棵被锯断根部的老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重重地倒在墙边。
林晓跑过去蹲下身。他的脉搏还在,呼吸也在,但怎么喊都喊不醒。伤口没有再次出血,包扎的绷带还稳稳地贴在原位,是失血太多终于撑不住了。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封还没送出的信,低头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她想起小武说的明天下午去公园,想起桂花的香味,想起母亲今天中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长舒一口气说“好日子总算是来了”。她可以把这个人交给保安老郑,让老郑报警,让警察来处理。但她没有。因为刚才他擦地上的血时说了对不起,因为他看着她的勒痕时又说了对不起,因为他这一路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稳到只有在彻底昏过去之后才会倒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回护士站,拿起了那部对讲机。
“小武。我是林晓。你来一趟住院部——一个人来。不要告诉其他人。”
小武从保卫科值班室赶到住院部时,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他平时从来不扣错扣子,但林晓在对讲机里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出了大事的慌张,是那种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事、必须让他来决定的克制。他认识她很久了,从她蹲在医院后门石凳上哭的那天下午就认识她。她的声音什么时候是真的平静,什么时候是装出来的镇定,他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备药室门口,林晓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语气很快,但细节清楚:刀伤,失血,从备药室出来走到走廊拐角就倒了,昏迷之前给了她一个信封,说要交给袁星。小武低头看着墙角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右腰侧的绷带是林晓亲手缠的,缠得整齐而紧密,但血还是从绷带边缘洇出来一小片淡红。他不认识这张脸。但林晓提到那个名字时,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鬼七。
这个名字他在袁星嘴里听过。那是很久前的一次夜班,他替袁星泡了杯茶,袁星翻着卷宗忽然说了一句:“在素贴山追捕素察拉铁那次,有个人救过我的命。他叫鬼七。莫龙的旧部,老蜈蚣的人。他不算好人,但他欠他弟弟一条命,我也欠他一条命。”
“你打算怎么办。”林晓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小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多,但他知道必须打这个电话。他走到走廊尽头,拨了袁星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那头的声音带着刚从深睡中被惊醒的沙哑,但没有一丝不耐烦。袁星接电话从来不会不耐烦——他习惯了在任何时间被任何人叫醒,因为每一次叫醒都可能意味着一条命。
“袁局,我是小武。林晓今晚在住院部发现一个人,受伤了,失血,伤口是刀伤。这个人叫鬼七。他给了林晓一封信,说要交给你。现在他昏倒在病房走廊,需要决定怎么处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袁星的声音重新响起,已经完全清醒了,清醒而冷静,像一块被冷水淬过的铁。
“他伤得重不重。”
“昏迷,失血,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林晓已经给他做了加压包扎。”
“信在你手上?”
“在林晓手上。还没拆。”
“你听好。”袁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干脆而决断,“信你替我收好,天亮之前不要给任何人看。鬼七这个人,在国内没有杀过人。他在素贴山救过我的命。这个人情我一直没还。现在他倒在我的地盘上,我不能把他推出去。你把他转移到急诊观察室,用‘无名氏’登记,暂时隔离,安排一个你信得过的护士看着。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是谁。这件事我来处理。”
“明白。”小武挂断电话,转身对林晓说了两个字:“救人。”
他们把鬼七架到急诊观察室最里面那张床位,拉起帘子,用“无名氏”登记。林晓从值班室又拿了一袋生理盐水给他挂上,针头推进去时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低头看着他满是老茧的右手,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另一间病房里见过类似的手——那是她父亲的手。林正源在监狱里缝了无数个手工布艺小物件寄给她,每一件都缝得歪歪扭扭,但针脚密实。父亲的手上也有这样的茧,不是杀人磨出来的,是年轻时在化工厂搬原料桶、一桶一桶搬了好多年磨出来的。这个昏迷的男人手上也有茧,他的茧是握刀握枪握出来的,但也是干活干出来的。人和人之间最残忍的真相莫过于此:坏人的手也会磨出茧,好人的手也会沾上血。
凌晨五点多,天色渐白。袁星赶到医院时,鬼七还躺在急诊观察室里,没有醒,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小武和林晓守在观察室外面,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交到他手上。
“他没说为什么来复津?”袁星接过信封。
“没说。他只说要把这封信交给你。他还说——‘提这个名字他就会看’。”林晓看着袁星拆信封,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袁局,他以前是不是做过很坏的事?”
“是。他贩过毒,运过毒,替莫龙和老蜈蚣干过很多年脏活。”
“那他为什么救你?”
袁星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拆开,抽出了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他的声音很淡,像是自言自语:“因为他弟弟死了。因为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某种和他弟弟一样的东西。因为有些人,你给他一把枪他就是杀手,你给他一个理由他就是另一个人。”
他把信纸展开,低头看信。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被水渍洇花了,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把要说的每一个字按进纸里。他在信的第一段里自述身份——鬼七,莫龙旧部,老蜈蚣外围。然后直接切入正题:张爷在K国有一个私人存储点,不在码头,不在仓库,藏在素贴山脉西侧一座废弃寺庙里,只有他知道那个位置。那个存储点里封存着一套完整的原始账簿,记录了老蜈蚣向张家提供毒品运输服务的全部交易明细,包括日期、数量、路线、经手人,以及数笔通过M国红十字会离岸基金洗白的资金记录。账簿本身就能将张爷钉死,而洗钱环节一旦查实,足够作为启动国际刑警红色通报的突破口。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他写完之后又加了两行字,这两行字的字迹更歪,每一笔都在打颤,显然是在体力崩溃之前赶着写完的:“我对不起林正源的女儿。素贴山的事不用还我。我弟的仇,我自己报了。他叫鬼六。”
袁星把信纸放在桌上,闭眼深吸一口气。方睿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低声问:“鬼七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他不是知道。他是看过。”袁星睁开眼,声音里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他以前是老蜈蚣的人,替他管过边境运输。这些账簿是老蜈蚣亲手记的,鬼七是最后几个接触过这批账簿的人之一。老蜈蚣死后,所有人都以为账簿被销毁了——只有他知道账簿还在。”他把信纸按在桌上,“张爷还没有落网。他整容之后躲在哪,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份账簿,就是我们能找到他、能把他钉死的最后底牌。”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方睿。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成平时那个副局长的平稳克制:“方睿,你帮我查一个坐标——素贴山脉西侧。重点筛查废弃宗教建筑,可能是寺庙或佛塔。把高精度卫星图像调出来。”
方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答了一个字:“好。”
袁星挂断电话,低头看着信纸上那段关于洗钱记录的文字,在心里把整条证据链从头到尾串了一遍。账簿,洗钱,张爷藏在公海对岸的新面孔,以及张爷迟早会派人回素贴山取这份要命证据的可能性。他拿起笔在信纸边角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启动素贴山坐标核查,建议申请三方联合监控该区域信号。鬼七列入证人保护,暂不对外通报。”
放下笔袁星眉头舒展开了:鬼七这种灰色人物正是吴敏丹需要的。
暴雨。下午两点一十四分。
天像是被捅穿了底。Y国北部边境的盘山公路上,几辆没有标识的迷彩冲锋车在雨幕里疾驶,雨刷器开到最快仍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车轮碾过泥泞,溅起的碎石子打在底盘上,叮当作响。这公路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是深谷,谷底溪流暴涨成浑黄的激流,水声轰鸣如远处的雷声。
指挥车后座,吴奈腊的目光钉在电子屏幕中央那枚缓慢移动的红色光点上。迷彩作战服的肩缝渗进了雨水,冰冷的湿意顺着肩胛骨往下爬,他浑然不觉。车载通讯系统里各车组的就位确认声被暴雨压得很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按住耳麦,声音沉而稳,和多年前在军校演习场上第一次指挥排级推演时一模一样——每个字都精准得像用卡尺量过。
"各车组注意。离目标还有五分钟。一号二号正面突进,三号四号五号侧翼掩护。所有单位到达指定位置后原地静默,等我命令。突击组先清场,通讯保持无声状态。完毕。"
五声短促的叩麦声依次传来,间隔均匀。这是吴奈腊定的规矩——真正的静默不是不出声,是连呼吸都要压进胸腔里。
冲锋车缓缓停在一座破庙前。小乘佛教的废弃寺庙,藏在素贴山脉深处一片原始林遮蔽的台地上。院墙早塌了,残存的墙基上长满墨绿的苔藓和蕨类,主殿屋顶塌了一半,露出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木梁。殿前石阶被树根拱翻,歪歪扭扭散在泥地里,每一级都覆着一层滑腻的腐叶。山风裹着暴雨从断壁间呼啸而过,呜呜地响,像某种被关了太久的野兽在喘。庙门前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在雨幕里疯狂摇摆,像无数条被风扯直又松开的绞索。
吴奈腊推开车门,军靴踩进泥泞,溅起一片暗黄的泥浆。暴雨瞬间浇透全身,雨水顺着战术头盔帽檐往下淌,在眼前晃成一道水帘。他没有抬手去抹——丛林里淋了这么些年,他早就习惯了让雨水自己流。
他半蹲在冲锋车引擎盖后,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朝前一推。
突击组从两侧同时突入。
军靴踩过坍塌的石阶,踩过积水的石板地,踩过被风吹落的棕榈叶,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破庙主殿内昏暗如夜,坍塌的屋顶漏下几道惨白的雨光,照在倾颓的佛像上——断了半截手臂,金漆剥落殆尽,泥胎裸露在潮湿的空气里,眼眶空空地对着殿门,雨水从空洞的眼窝里淌下来,像两行永远流不尽的泪。
枪声就在这时炸响。
AK步枪的点射声在空殿里来回撞,闷得像擂鼓。紧接着是一声更沉的爆炸——手雷。气浪从殿门涌出来,混着硝烟和雨水扑在吴奈腊脸上。他没有动,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右手食指在***握把上轻轻敲了两下。
耳麦里传来突击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署长,殿内两名武装人员,已清除。我方一人轻伤,无大碍。暗室入口已找到,是否进入?"
"进。注意陷阱。"
"明白。"
三分钟后,耳麦再次响起:"暗室安全。保险柜已找到。请署长进入。"
吴奈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迈步走进破庙。空气里弥漫着腐木、蝙蝠粪、硝烟、血腥,还有某种更古老更隐秘的气味——纸张发酵的酸腐气。角落里一窝被枪声和爆炸惊动的蝙蝠在房梁间焦躁扑腾,翅膀拍打朽木的声音在空殿里回荡,像细密的鼓点。
佛像背后,暗门已经被撬开了。吴奈腊弯腰走进暗室,手电筒光柱扫过——石室靠墙立着一只生锈的老式保险柜,柜门敞开,旁边地上躺着两具毒贩的尸体,血从尸体下面漫出来,混着雨水在石板地上积成暗红的一滩。
他蹲下身,开始翻保险柜。最上层是几包压实的毒品,油纸裹着,封口处贴着褪色的标签。他递给身后的副官,继续往下翻。中间一层是几本厚实的账簿——老式线装牛皮纸账簿,封皮被虫蛀得斑驳陆离,但内页纸张仍然坚韧,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浸着潮气泛开墨晕,每个数字都透着几十年前的墨迹。
这就是鬼七信里提到的东西。
他一本一本取出来,用防水袋封好,放进证物箱。
最底层是一叠照片。受潮发黏,边缘卷曲,有几张粘在一起。他用指尖小心翼翼拨开粘连的相纸,借着手电光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老蜈蚣和几个边境毒贩在码头的合影。
第二张:废弃仓库平面图,背面标着坐标和日期。
第三张:一个陌生中年人的正面照,面相狠厉,像是某个地方武装的头目。
第四张:三个人在赌场包间里的合影,其中一个是M国某边境官员,另两个他不认识。
第五张:一张支票的存根,金额很大,收款人签名处是一串潦草的字母。
第六张: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肩章是Y国陆军中校衔。
吴奈腊的手指在第六张照片上停了半秒,继续往下翻。
第七张。
手电筒的光束定在照片中央。雨水从暗室顶部石缝渗进来,滴在后颈上,冰凉刺骨。他没有动。
照片上是两个人。右边那个他一眼就认出来——张笑天,年轻时候的张家掌门人,穿白色西装,端着一杯红酒,笑得从容而阴鸷,眉宇间那股掌控一切的傲慢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仍然逼人。左边那个人穿便装,没有军衔没有徽章,比现在年轻许多,头发还全是黑的,正凑近张笑天耳边说些什么。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私人酒会的角落卡座里,姿态亲密得像一对多年老友。
是他的父亲。Y国现任总统。
吴奈腊的手指在防水手套里微微蜷缩。手套的橡胶在低温下变得僵硬,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在手套内侧轻轻发抖。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把照片递给任何人。他只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字迹不是父亲的,是张笑天的笔迹。当年在莫龙案卷宗里,他见过张笑天的亲笔信,这个向左倾斜的角度、收笔时习惯性上挑的弯钩,任何人都模仿不了。
背面写着:与吴兄共勉,事业长存。
日期是数十年前一个秋天的夜晚。那个日期,离父亲当选国会议员还差不到一年,离他在国会发表第一次公开禁毒演说还差一年多一点。
吴奈腊把照片翻回去,指尖在相纸边缘捏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折痕。
他继续往下翻。第八张、第九张……一共十二张照片,涉及M国、Y国、K国三个国家的七名官员,有军界的,有政界的,有已经退休的,有还在任的。每一张都能单独掀翻一个人的仕途,合在一起,就是一颗能把三国边境禁毒体系炸得粉碎的炸弹。
张笑天当年把这些照片交给老蜈蚣保管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是留作后手?是为了要挟?还是算准了几十年后,这些照片会被某个人亲手翻出来,然后被迫在忠诚与正义之间做出选择?
吴奈腊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照片是证据,也是毒药。
"署长,保险柜清空了,是否撤离?"副官的声音从暗室入口传来。
吴奈腊把所有照片按原顺序叠好,压在证物袋最底层,拉紧封口,站起身。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和平时下达任何一道战术指令时一模一样:"所有证物按标准程序装箱封存,撤。"
突击组在暴雨中完成撤离。吴奈腊坐在指挥车后座,那只封存的证物箱搁在脚边。雨水从迷彩服袖口滴在车厢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渍。他看着那滩水渍,看了很久。
他拿起卫星加密通讯器,拨通了指挥部。
Y国国防部,部长办公室。
清晨六点的雨还在下。吴敏丹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枚烟斗,烟丝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点余温。紫铃花在雨幕里轻轻晃,他看了很久,直到桌上的加密专线突然响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校长,"吴奈腊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很稳,但握着通讯器的人指节有多白,吴敏丹看不见,"证据已全部提取。账簿完整,毒品若干,照片十二张。其中几张照片,涉及几个人——我需要当面汇报。请校长批准我回到指挥部后单独面谈。"
吴敏丹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问是谁,没有问照片内容,甚至没有问"几个"是几个。他听出了吴奈腊语气里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动摇,是一个年轻军官在突然被命运推到悬崖边缘时,快支撑不住的最后一丝理智。
烟斗在他另一只手里凉透了。
他说:"准许。我等你。"
电话挂断。吴敏丹站在原地,握着听筒,站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紫铃花在雨里点着头,一下,又一下。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那支常用的钢笔,笔帽拔开又扣上,扣上又拔开。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只凉透的烟斗,重新填上烟丝,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在雨色里晃了一下,又稳了。
指挥车在暴雨中疾驶,天色暗得像深夜。吴奈腊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毕业典礼那天,父亲穿着便装站在家长席里鼓掌。他很少有时间参加儿子的活动,那天却破天荒待满了全场。散场后拉着他的手,只说了几句话——要跟吴校长好好学,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要替这个国家守住底线。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脚边那只证物箱。箱子很沉。
雨还在下。他沉声命令:"加快速度。去国防部。"
特战队员拉响警灯。红色的光在暴雨里一明一灭,像某种心跳。车子漂移着驶进雨幕深处,盘山公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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