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八）债约

阿坤又是一身冷汗醒了过来。

梦里的医生戴着破碎的眼镜，镜片上全是血，用力拉着他的手，声音嘶哑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兄弟，别去找他，求求你了，他是魔鬼。他伸手去抓医生的手，抓了个空，指尖只碰到冰凉的床单。他坐起来，背心湿透了，贴在背上，黏腻冰凉。窗外天还没亮，港口区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橘色光斑。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双手捧着冷水往脸上泼。水顺着下巴滴在瓷砖上，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白上全是血丝，颧骨比之前更突出，胡子好几天没刮。他从浴室出来，端起柜子上那半杯山米酒。头道劣质酒，六十多度，满满的杂醇，一口下去像喝了一把生锈的铁钉，从喉咙一路刮到胃底。头疼欲裂，但那种疼压过了恨意，让他觉得很舒服。他每天就靠这个活着——用身体的疼压住心里的疼，用劣酒的杂醇把自己灌成一个麻木的人。只要麻木了，就不会在梦里看见医生那张破碎的脸。

他已经查了很久。那天晚上在东郊仓库，医生是被M国缉毒署的人击毙的。档案上写得很清楚——阮清浅少将带队突入，医生持刀拒捕，被当场击毙。他反复看过那份档案，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阮清浅，M国缉毒署少将，是她带人先冲进去的。按她的风格，肯定是第一个开枪。但阿坤不怪她。她是兵，医生是贼，兵抓贼天经地义。医生死在她手里，是死在战场上，这叫公事。这很公平。他不恨阮清浅。

可他在医生死前不久接过一个电话，那个电话让他知道是谁真正出卖了医生。那天晚上医生在去东郊仓库之前给他打了个电话，声音很轻松，带着点即将收工的疲惫：“坤，晚点聚，左手派我去办点事。他说有个小马仔是卧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让我去处理掉。小意思，杀个小马仔而已，很快的。”他说又杀人你小心。医生说小意思，然后挂了电话。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医生的声音。几个小时后医生死在东郊仓库，死因是阮清浅的子弹，但死局是左手布的——他把医生当成一把毒刃，用完就折了。

阿坤放下酒杯，用手掌根压了压太阳穴。他一直在等机会。左手身边那两个护卫——阿努和德钦，气场太强。他查了资料，那两个人是M国王室护卫出身，目前没有一次失手。他肯定打不赢他们，他电脑顶尖，可枪就差点意思，但他不急。医生的救命之恩必须报，是两次。第一次是在边境丛林里，他被毒蛇咬了，医生用嘴把毒血吸出来，背着他走了几里山路。第二次是去码头收帐，他被人从背后用铁管砸倒，两把刀砍向他，是医生替他挡了刀，左肩被砍出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医生不是好人——医生替张爷杀了很多人，阿坤从不喜欢乱杀人。但他救过阿坤两次。阿坤必须还。

他扮成一个卖椰子的小贩，在医院门口等了很久。每天凌晨去港口码头进货，推着那辆破旧的手推车停在医院对面的棕榈树下，椰子堆得整整齐齐，旁边放一把厚背的砍刀，砍刀毎天早上都会被仔细磨一遍，用来给客人开椰青。他已经在这棵棕榈树下守了很久，久到医院的保安都认识他了，每天早上跟他打招呼说“今天椰子新鲜不新鲜”。他总是说新鲜，刚从码头拉来的。

终于等到那天下午。左手从医院产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的石阶上透气。他一个人——安安刚哄睡了安垒，阿努和德钦在病房里守着。左手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烟很久了，口袋里那根烟是为林远洲准备的，但今天他忽然想自己抽一根。烟雾从指尖升起来，被海风吹散。

阿坤推着手推车从棕榈树下慢慢走出来，弯着腰，像每一个普通的小贩那样朝医院门口走去。他的椰子刀还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刀柄被汗水浸得发亮。他走到离左手很近的地方停下来，低着头，用当地口音说了一句：“先生，新鲜的椰子。”

左手没有回答。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过滤嘴，目光从阿坤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的右手拇指上。那只手的虎口和拇指根部有一块老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散漫厚茧，是长期反复握枪磨出来的，边缘光滑，位置精准。左手看了一眼那块茧，又抬眼对上阿坤的眼睛，只说了几个字：“你的手好白。”话音未落周身杀气全开，是本能——是那个在K国地下世界杀了不知多少人的左手，在嗅到危险时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阿坤的瞳孔在瞬间收缩，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气场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个在产房外抽烟的普通父亲，这是一头被惊扰的狼。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椰子刀朝左手砍过去，左手侧身闪过，刀锋擦着他的右肩划破了衬衫的袖口。他反手拔出腰间的枪，阿坤已经转身冲向医院门口，一把抓住一个正在吃冰淇淋的七八岁小男孩，把刀横在孩子胸前，一步步往后退。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冰淇淋掉在地上，融化的奶油洇开一小摊白色。

左手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发白，但他没有开枪。阿坤退到路边一辆刚下客的出租车的车门处，一把拉开车门把孩子推出去，钻进驾驶室猛踩油门。出租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甩出一个急弯冲上主路。阿努从医院大门冲出来，M23已经抵肩，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锁住驾驶座的后脑勺。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平稳如常，左手伸手按住他的枪管，说了一句：“别开枪，后排有乘客。”

阿努从瞄准镜里看过去——出租车后座确实有人影晃动。阿坤在慌乱中抢了一辆刚下客的出租车，但后排还坐着人。他把枪口压低，松开扳机，用对讲机呼叫交通组。

出租车在下一个路口猛拐进一条小巷，尾灯消失在一片老旧排屋的阴影里。左手的烟还夹在指间，烟灰落了一小截在台阶上。他低头看着那截烟灰，把烟掐灭，转身走回医院。安安还在病房里等他。安垒的百天照还没拍，但他知道那个人还会再来，因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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