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一 十九 湾鳄初露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先是几滴，砸在凤凰木的叶子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外面敲门。后来就密了，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把整个乌源温街泡在水汽里。

陈雨醒得很早。她坐在客厅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湾鳄那桩案子的结案报告，纸页被指尖摩挲得起了毛边，像周老汉裤腿上的泥。

周老汉是三天前来的。

那天雨也大。阿文带着老人推开门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滩。他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攥着儿子的命。

"陈律师。"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怕弄脏了地板，"我……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人。"

陈雨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坐。

老人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很直，像在船上站了一辈子的人，到了岸上也改不了。他把塑料袋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一张警方的“意外失踪的”证明，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带点焦黑的船板。

"我儿子，周阿海，三十四岁，在南部湾跑单帮的。"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木头，"上个月十五号出海，没回来。船在礁石边上找到了，烧得只剩个架子。警察说风浪大，船翻了，人掉海里了。"

陈雨拿起那块船板。

焦黑的边缘，木质酥脆，断面有明显的从内向外燃烧的痕迹。不是被海浪拍碎的，是被烧断的。

船板内侧粘着一片暗红色的鳞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质地坚硬，半透明，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

"这是我在礁石缝里抠出来的。"周老汉说，"我跑了四十年船，见过的鱼比吃过的米还多。这不是鱼鳞。"

陈雨把鳞片放在指尖，对着光看了看。

没说话。

她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你儿子出事前，有没有说过码头上来了生人。

第二，南部湾最近有没有新开的水产公司。

第三，同船的还有几个人，回来了没有。

周老汉一一答了。

阿海上周回家提过一句，说码头上来了批"做海鲜生意的"，出手阔绰，包了好几条船，说是运活虾，但从来没人见过他们卸过一只虾。

新公司有一家，叫"湾鳄水产"，半年前搬来的，办公室在码头最里面的旧仓库，平时关着门，看不见人。

同船的还有一个，一个邻村的，也没回来。警察同样按"意外"结的案。

陈雨合上笔记本。

"您先回去。案子我接了。"

周老汉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像是想说别的，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佝偻着背，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焦黑的船板，眼神像被钩子勾住了。

门廊下，阿文蹲在台阶上剥花生。

雨大，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檐底下，膝盖上放着个搪瓷碗，花生壳扔在脚边的铁桶里，哗啦，哗啦，节奏很稳。看见老人出来，他顺手从碗里抓了一把花生仁，塞进老人口袋。

"路上吃。"他说。

声音很低，像雨打在叶子上。

周老汉攥着花生仁，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里。

阿治是下午回来的。

他刚从靶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枪油和硝烟的味道，***20别在腰右侧的快拔套里，枪柄磨得发亮。进门先甩了甩伞上的水，然后看见桌上那块船板和那片鳞片，脚步顿了一下。

"哪儿来的？"他问。

"南部湾。"陈雨说，"渔民失踪，船被烧了。"

阿治走过去，正好看见陈雨记录上的湾鳄公司。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认出了老熟人的、冷下来的沉。

"湾鳄。"他说。

两个字，像石头扔进水里。

陈雨抬眼看他。

"你认识。"

"打过交道。"阿治把鳞片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特种部队的时候，参加过一次跨境缉私联合行动。目标就是他。"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湾鳄，本名赵德海，以前是个鱼贩子，后来做起了走私。穿山甲、玳瑁、湾鳄皮、象牙——什么值钱走什么。他的中转站设在南部湾那片红树林里，水道复杂，暗礁多，大船进不去，海巡也很少去。行动那次我们摸进去，人跑了，只查到几条空船。有人提前报了信。"

"内鬼。"陈雨说。

"对。"阿治点头，"本地海关、码头、甚至派出所里，都有他的人。这些年他没闲着，生意越做越大。"

他指了指那片鳞片。

"这是湾鳄的鳞。他每次出货，都会在船上挂几片——不是装饰，是标记。道上的人看见这鳞片，就知道是湾鳄的货，不敢碰。"

陈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周阿海不是意外。他撞见了湾鳄的船，或者撞见了他们卸货。"

"烧船不是灭迹。"

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文还蹲在台阶上剥花生，没回头，雨丝飘在他肩膀上，洇湿了一小片。

"是为了方便喂鱼。"他说。

三个字。

轻飘飘的，像花生壳落进铁桶。

但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阿治看了阿文一眼，没说话。

陈雨明白了。

烧船，不是为了销毁证据——是为了把尸体烧得面目全非，然后扔进海里喂鱼。骨头都剩不下。

警方找不到尸体，只能按"失踪"或"意外"结案。

七条人命。

七根骨头都没剩下。

吴思劲是傍晚来的。

他抱着笔记本电脑，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眼镜上有雾气。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一个文件夹。

"湾鳄水产的工商资料我调出来了。"他说，语速很快，"注册法人赵德海，五十七岁，本地人。注册资金五百万，账面流水每年三千多万。一个做本地海鲜批发的，不可能有这个数。"

"洗钱。"阿治说。

"对。"吴思劲点头，"而且我查了他们的物流记录，出货量和进货量严重不符——进的少，出的多。空手套白狼。"

他又打开一张卫星地图。

"南部湾红树林，这里。"他指着一片密密麻麻的区域，"我对比了近三年的卫星图，这片区域里有个小港湾，周围被红树林挡住，从外面看不见。湾鳄的中转站，应该就在这里。"

陈雨看着地图，没说话。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凤凰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去一趟。"

阿治抬头。

"什么时候。"

"今晚。"陈雨说，"涨潮前。"

阿治没问为什么。他知道——涨潮时水位高，小船才能钻进红树林的水道。退潮就搁浅了。

他只是站起来，走向武器柜。

"我去准备装备。"

阿文也站了起来。

他把搪瓷碗里最后几颗花生倒进嘴里，拍了拍手，花生壳簌簌落下。然后他走到墙角，从一个旧皮箱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

不锈钢枪身，烤蓝枪管，六寸长，枪柄是胡桃木的，磨得发亮。

马格南．357。

阿文把弹巢甩出来，一颗一颗往里压子弹。.357马格南弹，铜壳，尖头，每一颗都沉甸甸的。

六颗。

压满，弹巢归位，咔哒一声。

他把枪别在腰后，外套一盖，看不见了。

吴思劲推了推眼镜。

"我……我也去？"

"你留守。"陈雨说，"做技术后援。我们进了红树林，手机可能没信号，你盯着卫星图，随时报方位。"

"好。"吴思劲点头，虽然有点失落，但没争辩。

陈雨从保险柜取出一个紫檀木盒，这是老国王的亲赠，同时附赠皇家侍卫顾问和第九处的挂名文职。

她缓缓掀开盒子，哑光银的***静静伏在绒垫之上，冷冽金属衔着两片温润哑光白玉握片，冷暖相融。

她又从保险柜取出一盒子弹，把樱粉色空尖弹头涂装的子弹压进弹匣，又仔细听了听枪机卡簧的复位声。

蹲在门口的阿文眼睛盯着那一盒樱粉涂装的子弹。

陈雨笑了：“送几颗你用吧。”

阿文哈哈大笑，晃了晃手中巨大的点357。

陈雨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片暗红色的鳞片。

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车是阿治开的。

越野车在雨夜里飞驰，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沿海公路上没有别的车，只有他们这一辆，像一头黑色的兽，在雨里狂奔。

阿文坐在副驾，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手放在腰后，贴着那把．357马格南。

陈雨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和黑暗。

她想起周老汉那双皲裂的手，想起那块带焦黑的船板，想起阿文说的那两个字——喂鱼。

尘烟里的小妖，骗的是钱。

湾鳄这种东西，吃的是人。

车开了三个小时，抵达南部湾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淅淅沥沥的。码头很静，大部分渔船都熄了灯，只有几盏航标灯在远处的防波堤上闪着，红的，绿的，像鬼火。

阿治把车停在码头外一片废弃的工棚后面。

熄火，关灯。

三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和远处的浪涛声。

"仓库在码头最里面。"阿治低声说，"湾鳄的人肯定有岗哨。我们不能从码头正面进。"

"从红树林绕过去。"阿文说。

他还是闭着眼，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阿治点头。

"对。从西边的水道划船进去，绕到中转站后面。"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三样东西。

一件防水冲锋衣，给陈雨。

一把战术手电，带红外滤光片。

还有一把折叠桨。

"船呢？"陈雨问。

阿治指了指工棚后面的阴影里。

那里停着一艘小型充气艇，迷彩的，瘪着，像一条睡着了的鱼。

"第九处的装备。"阿治说，"我特意放这儿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老国王命令我们挂在第九处。"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开枪。可以击杀嫌犯。

合法的。

陈雨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看来大家都是第九处的同事。

她穿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阿文已经下了车，正在给充气艇打气。

脚踩式打气筒，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雨落在他背上，他像没感觉。

十分钟后，充气艇鼓了起来。

阿治把桨装上，阿文扶着船舷，陈雨坐进去。

艇很小，三个人刚好。

阿治一推船尾，充气艇滑进了水里，悄无声息。

雨还在下。

海面上黑得像墨。

阿治划着桨，沿着防波堤的阴影，向西边那片红树林划去。

桨叶划开水面，发出极轻的哗啦声。

阿文坐在船头，马格南已经握在手里了，枪身贴着小臂，藏在冲锋衣下面，看不见。

但陈雨知道，那把枪已经上了膛。

红树林越来越近了。

黑色的树影像一堵墙，立在海面上。

水道入口很窄，只能容一艘小船通过。两边的红树林枝桠交错，像无数只手，在头顶织成一张网。

阿治停下桨，从包里拿出红外手电，照了照前面。

红光很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水道里很黑，静得只能听见雨声和水滴从树叶上落下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阿文忽然抬手。

动作很轻，食指竖在唇前。

——嘘。

阿治立刻停了所有动作。

充气艇顺着水流，慢慢往里漂。

陈雨屏住呼吸。

然后她听见了。

水道深处，传来马达的声音。

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但确实是马达声。

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带着本地口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湾鳄的人。

中转站就在前面。

阿文转过头，看了阿治一眼。

阿治点了点头。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但陈雨看懂了。

——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咸腥的、潮湿的、带着腐烂树叶味道的水汽。

雨还在下。

．357马格南的巨大枪身，在月光里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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