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四二）遥不可及

顾遥坐在桌边，屋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她穿一件灰蓝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松挽着，头发没有绑，海藻般堆在肩后。桌上放着一个旧相框，顾维明在相框里对她笑。那笑像多年前一个极寻常的周末，他推开她房门，说：“别总熬夜。”顾遥伸手在相框边轻轻抚过，像要去碰他的脸，又停住了。相片里的顾维明眼中有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奈。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力气用尽了，却还在笑。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面前的红酒，慢慢饮尽。酒很凉，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

顾遥是在M国读的硕士。她生得清瘦，五官极淡，却极耐看，像旧式绢扇上晕开的远山，又如微风中拂动的雏菊。

她少时便有许多人夸她。但真正让她懂得用这好看来做什么，是母亲病重那几年。顾维明四处求药，几乎把命都贴进去了。后来几盒从国外寄来的特效药，让母亲多活了三年。药是温新亲王送的。顾遥记得，药送到时，顾维明正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把头埋进臂弯。她那时不过十几岁，站在一旁，看父亲蜷成那样，心里像被人浇了桶冰水。

可她分明看见温新亲王把药放在父亲手上后，目光扫过她时突然亮了一瞬。

而在电视上，温新一身白西装，站在某场慈善活动里，笑得极其温和。

她对这个人，有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仰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恨。那么多人看着他们一家在泥里爬，只有这个人伸了手。可这手伸得太轻易了，轻易得像他只是散了个步。

进大学后，她努力挤进了一个多为上流社会子女参加的社团。她终于寻到机会参加一场有温新出席的晚宴。她穿一条攒了很久零花钱才买的裙子，站在角落，却故意让侍者把酒洒了一小块在裙摆。她惊叫一声，引得很多人回头。温新正站在旁边，她没看他，只低头擦裙。那晚温新递给她一块浅蓝手帕，声音很低：“别慌，没关系。”她抬头，眼睛像含着水的星。那一刻她便知道，这个男人躲不掉她。

那块帕子成了纽带。

她终于挤进了温新圈子，担任他主持的慈善组织的秘书。

她开始给温新写信。一字一句，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又似乎道尽了一切。那些信，有的夹在学校图书馆的艺术画册里，有的让人送到他寓所，有的就寄到他办公室。她不急，像在织一张极细的网。

温新不回，甚至去慈善组织的次数都比以前少了。

她便去看他常去的画展、音乐会。她总能恰好出现在他几步之外，偏着头，像偶然。

温新终于在一个雨夜叫住她，说：“顾小姐，你不该这样。”顾遥笑，说：“我怎样了？”温新不说话。雨声把两个人都罩在檐下。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碰到他的皮鞋。

温新没有退。

因为他已用尽了全力退。

顾遥后来回忆，那个雨夜，是她一生里最胜利也最失败的一夜。她终于逼得他转过身来，可自己也跌了进去。她说不上是爱，还是一种要征服的东西。她只知道，她要这个人，要定了。温新一开始还守着那条线，后来那线越来越细，细得像雨丝。他们去海边的旧别墅，去邻国的雪山，去谁也认不出他的小城。顾遥有时会在他睡着时看他。他生得真好。四十多岁的人，仍有清隽的轮廓，只是眼角的细纹出卖了时间。她说：“你老了。”温新闭着眼，说：“被你磨的。”顾遥笑，声音软得像春水。她喜欢听他这样说。像喜欢一件终于被自己焐热的旧玉。

温新为人其实不坏。他领导慈善组织做过很多善事，资助学校、送药到医院，甚至帮不少退伍兵安排过活计。可他血脉里到底流着王室的血。当年自己父亲因为皇位之争被老国王放逐，他心里是恨的，只是藏得深。顾遥偏要把他这点恨翻出来。她不怕他恨。她要的，就是让这个好人不那么干净，不那么容易回头。她说：“你甘心一辈子就这样？”温新说：“不甘心又怎样？”顾遥把脸埋进他肩窝，说：“二王子能帮你。”温新一怔。二王子，正是王位竞争中的一支。与温纳不同，二王子更愿意守旧。他若上位，温新就有机会更进一步。顾遥从一开始接近他就计划好了。她比谁都清楚，大王子无心政治，储君之争只在温纳和二王子之间。二王子需要老臣，老臣需要名分。温新这步棋，若走对了，就能正大光明地站在舞台中央了，她于是劝温新扶持二王子。温新不肯。他说：“温纳那孩子，是国王属意的。”顾遥问：“国王属意又怎样？还没定呢。”温新沉默。顾遥便不再逼，只开始更频繁地给二王子的幕僚送信，言语极谨慎。她做得很轻，像在夜里折纸，谁也不知道她的手指有多用力。温新后来知道了，想拦，可已经迟了。她笑着说：“你已在我这条船上。现在下去，只会淹死。”温新看着她，很久，才说：“你太像我了。”顾遥不笑了，反问他：“像你哪一点？”温新说：“从不认命。”顾遥把头靠在他肩上，说：“你错了。我从不认命，是因为我见过命长什么样子。它就长在我妈身上。”两人都不再说话。窗外是海，浪声一重一重，像无数旧的、不敢重提的事，一遍遍拍在礁石上。顾遥转过头，看桌上顾维明的相框。照片里的父亲还在微笑，可那疲惫与无奈已变成了一根刺，慢慢长进她心口。她知道，走到今天，自己早不是当年那个为母亲求药、在医院走廊里站着的小女孩了。可她不悔。她只是有点累。那点累，像杯底最后一圈暗红的酒渍，慢慢干着，凉着，无人再续。

那一晚她很狂野，可是黑暗中温新却看不到她眼睛里全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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