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二（九）旭日东升

两场极致的缠绵之后，两个人都倦透了。

小娟呼吸慢慢匀了下来，气息落在他锁骨下方那道旧疤上。她睡得很沉，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里也在笑。

可他睡不着。

屋顶那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窗框，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修车铺是温新的产业。这些年他挂着“技术总监”的名头，实际上替温新看着那条从边境到港口的暗线。铺子里三台举升机、两辆旧皮卡、一墙工具，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他不可能回去了。温新让他去“浇水除虫”，他去了，看了，然后自己替顾遥做了主。温新不会不知道。他要是不知道，那才是怪事。

他翻了个身，后腰的旧伤被压到，闷闷地疼。这些年攒下的钱不算多，但也不少。可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总不能天天躺在小娟的快餐店里，让她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卖盒饭。他得找点事做。镇上另外有三家修车铺，他明早可以去问问。他的手上功夫还在，发动机拆到缸体，变速箱拆到齿轮，闭着眼都能装回去。

窗外的天光渐渐从灰蓝变成浅白，又从浅白变成淡金。边境小镇的清晨来得早，五点多就有鸡叫，六点不到就有人推着三轮车从楼下经过，铁皮车斗碾过石板路，哐当哐当响。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踏实。在S国那几天，他住的是短租房，窗外是校园的樟树和湖，干净，安静，可他就是睡不着。现在他知道了，他睡不着的不是那张床，是那个地方。这里不一样。这里有她。

他迷迷糊糊闭上眼，坠进了浅眠。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碟子轻轻搁在桌面的声音唤醒的。那声音极轻，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醒。眼睛还没睁开，右手已经伸到了枕头底下——那里没有刀，他昨晚把它收进了床头柜。他睁开眼，看见小娟站在桌前，弯着腰把一碟酱菜摆正，旁边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一小碟切得整齐的腊肉。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光染成淡金色，贴在耳侧。她没发现他醒了，正用指尖把碟子边缘沾到的一点酱汁抹掉，然后含着手指抬起身，一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醒了？”她笑了一下，脸蛋还带着一抹红晕，“吃吧，趁热。”

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粥的米香混着煎蛋的油香，填满了整间屋子。他端起碗，先喝了一大口粥，热烫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然后他夹起一个荷包蛋，三口两口吞下去，又扒了半碗粥，筷子在腊肉碟子里停了停，夹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

小娟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她没动筷子，就看着他。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看他嘴角沾了粥渍，看他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跟什么较劲。

“你慢点。”她说。

他没抬头，又舀了一勺粥。

“阿森。”她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亮的，晨光在里面碎成一片细金。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在一起就够了。我只想每个夜晚都这样子就够了。”

她的脸很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可她的态度很坚决。她不是在撒娇，不是在试探，她是在告诉他——你不用再去拼命，不用再去当谁的棋子，不用再把自己丢进那些你死我活的局里。你只要每天晚上回到这里，早上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吃我做的饭。就够了。

阿森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粥碗搁在桌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能说什么？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名字——阿森、森哥、森叔、那个修车的。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在一起就够了”。

他把碗递过去，笑了一下：“再舀一大碗粥，谢谢。”

小娟噗嗤笑出声，接过碗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揭锅盖。白汽腾起来，把她的侧脸笼在一片暖雾里。她舀了满满一碗，端回来放在他面前，粥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接过来，这次吃得慢了些，可还是很快就见了底。小娟看着他，咬着下唇，忽然问了一句：“你还想吃？”

他抬眼。她的脸更红了，眼神躲了一下，又转回来，落在他的碗上。

“真的？不怕累呀。”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颈侧。他抬手，用拇指把她嘴角边沾到的一点粥渍擦掉。

“可以累死，”他说，“不能饿死。”

她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抬手打了他胸一下。他握住她的手，没松。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动了动。是小娟帮他充上电的那部旧手机，号码只有几个人知道。他走过去拿起来，接听。

“阿森？”电话那头的声音他认得。是颂英。

“嗯。”

“听说你回来了。”颂英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带着点吊儿郎当的随意，“九处这边招待所缺个帮厨，你夫人那快餐店的菜我手下尝过，味道顶级。工资很高，另外你也来吧。”

阿森沉默了两秒。“我只会修车，杀人。”

“不，”颂英说，“你最会的是做个人。我这不缺人才，但你这种，有多少要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颂英像是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你夫人随时可以来，你这边的事，不用急着答复。想好了给我电话。”

电话挂了。阿森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转过身。小娟站在桌边，手还攥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眼睛看着他。

“谁？”

“颂英。”

“他让你去？”

阿森点了点头。他走回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抹布，忽然伸手把抹布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握住她的两只手，十指扣紧。她的手有点凉，他的掌心很热。他什么都没说，她也没问。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桌子旁边，手扣着手，晨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小娟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带着闷闷的哭腔：“那你去不去？”

“去。”他说，“我们俩一起去，你到招待所当厨师，我要是去也是国家安排的正经事。”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有点红，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看着他，忽然低声问：“还吃吗？”

他低头，对上她的眼睛。晨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一小团金色的火。

“必须的。”

这一次相拥，和前两场都不一样。没有劫后余生的疯狂，没有失而复得的失重。这一份暖意绵长，像那碗白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们从桌边到床边的几步路，走得极慢。他的手扶在她腰后，她的手搭在他肩头，谁也没有催谁。窗帘外的天光渐渐变亮，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他们不再需要黑暗来遮掩什么，也不再需要恐惧来驱动什么。只是两个历尽风雨的人，在光里，给了彼此最柔和的一次交付。

小娟靠在他怀中，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她抬手摸他的脸，指尖描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被晨光吞没：“你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回来＇吃饭＇。”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嗯，每天都要吃。”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倾泻进来，落在床头那碗没喝完的粥上，落在椅子上搭着的碎花睡衣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窗外有鸡叫，有三轮车碾过石板路，有早餐铺子的蒸笼揭盖时腾起的白汽。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琐碎，活生生的。

阿森闭着眼，听着这些声音。小娟的呼吸在他耳边渐渐平缓，她又要睡着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听着窗外的世界慢慢醒过来。

阿森轻轻吻了一下小娟，慢慢披衣起身，他拿起那部旧手机，看着手机上廖廖几个号码，他忽然笑了：热粥、小娟、邀请、门外的喧嚣。这就是自己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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