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纳打那通电话的时候,窗外是M国皇家海军总医院顶层的走廊。他靠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目光落在楼下花园里一片被风吹得乱翻的梧桐叶上。老国王刚做完第二次检查,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用很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肝部病变已经扩散,后续治疗方案只能延缓,无法逆转。”医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盯着桌上的CT片子,没有看他。温纳听完,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然后他拨通了颂英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有海风的声音,颂英大概又在码头上。
“我父王身体不好。”温纳开口时声音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情况复杂。顺达船务那帮人——你快刀斩乱麻。我这边需要陈雨他们腾出手来。”
颂英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之后,颂英站在瞭望台上,把手机揣回兜里。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抬手按住衣角,转身往下走。靴底踩在铁梯上,哐当哐当响。走到码头值班室门口,他推门进去,对着里面两个正在擦枪的队员说了一句:“叫行动组集合。顺达船务,今晚收网。”
行动组集合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九处的行动组常驻港口区,一个电话就召齐了。十三个人,三辆不起眼的民用牌照越野车,全部穿便装。出发前颂英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今晚的任务是抓人,人抓回来,口供我要亲自审。”第二句:“大家利落点,温纳亲自下的令。”
车队从港口区出发时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越来越稀,最后变成零星的渔火和远处货轮锚灯。顺达船务的隐秘窝点在城东港口工业区边缘,一栋六层旧写字楼的三层。颂英的人之前已经把外围摸了一遍——一楼是物流公司仓库,二楼空置,三楼是顺达的办公区。光头男人不在,但他手下那帮人每天晚上都在三楼打牌。五年前那批货的原始记录,颂英判断他们不会销毁。因为那种东西留着才有用——它可以让别人闭嘴。
三辆越野车停在工业区外两条街。颂英下车,整了整便装外套的领子,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十三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从正面楼梯上楼,第二组绕后门堵消防通道,第三组守一楼仓库出入口。颂英自己带第一组。
他们上楼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走到三楼转角,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烟味。颂英推门进去。
屋里六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打牌。门推开的一瞬间,六个人同时抬头。最靠近门口的那个人手往桌下摸,颂英身后两个队员已经上前一步,枪口抵住他两侧肩膀。桌上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组从后门进来,堵住了退路。三组人同时动手,六个人被按在桌上,脸贴着桌面,手铐卡上手腕。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桌上扑克牌散了一地,烟灰缸翻倒,烟头滚到地板上。
颂英没有看这些人。他径直穿过打牌的房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办公室。门没锁。他推开门,里面一张大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一台老式台式电脑。他先打开文件柜——里面是几排文件夹,贴着年份标签。他抽出五年前那本,翻到三月。里面夹着一张船期表,编号尾数7那一行清楚标注着,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把那张表收进外套内袋,然后合上文件柜,转向电脑。
电脑设了密码。颂英试了两次,第三次输进去的时候,屏幕亮了——密码是“123456”。他笑了一下,嘴角那颗虎牙露出来。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用”。点开,里面是几份扫描件,都是些报关单据和银行流水。他把文件复制进U盘,拔出来揣好,退出程序,关机。
外面传来一阵警笛声。是M国皇家警察的巡逻车,有人报了警。颂英的人已经在楼下把外围控制住了。他走出经理室,经过走廊时看了一眼被按在桌上的六个人。其中一个瘦高个抬起头,嘴角破了皮,瞪着他。“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颂英蹲下来,平视他。“第九处。”
瘦高个的脸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颂英站起来,对队员说:“带走。那间经理室的门贴封条。电脑主机拆下来,一起运回去。”
阿森那天晚上也去了。他没有参与突入,只负责开车。三辆越野车中有一辆是他开的。他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对讲机里颂英的声音一条一条传出来,把车停在工业区外面的暗处。他看着三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看着六个人被押上后面那辆面包车。然后他看见颂英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步子不急不慢。
颂英走到阿森车窗旁边,弯下腰,敲了敲玻璃。阿森把车窗摇下来。颂英把文件袋递进来。“五年前的东西。你拿回去给陈雨。周晚的案子,明天可以结了。”
阿森接过文件袋,放在副驾座位上。他看了一眼颂英。颂英的衬衫领口沾了一点墙灰,袖口上有一道蹭白的印子。可他的表情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像刚散完步回来。“那些人怎么处理。”阿森问。
“先关着。明天审。”颂英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咬了一根,没点,“顺达船务只是一个壳子。背后那几个人,我得慢慢问出来。你那边——周晚的案子,证据够了。那个光头男人,今晚不在。他跑了。可跑不远。”
阿森点了点头。他把车窗摇上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颂英还站在原地,嘴里咬着那根没点的烟,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看起来太放松了,像个刚打完一场球的高中生。可刚才那个被按在桌上的瘦高个,看见了颂英蹲下来平视他时眼睛里那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比它们都更冷的、根本不在乎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陈雨在侦探社客厅里拆开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五年前的船期表、报关单据、银行流水,还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备忘录的字迹很潦草,像是边写边想,最后几行被水洇糊了。陈雨把文件一页一页摊在茶几上,吴思劲坐在旁边,手指沿着每一行数字慢慢移动。谢子妗坐在对面,翻开那本诗集,把那张夹着书签的纸片取出来,放在文件旁边。
“三月十四号进港,十五号离港。进港吃水深,离港吃水浅。”吴思劲说,手指点在船期表上,“多出来的重量卸在城北仓库。那个仓库现在挂着‘兴隆贸易’的牌子。法人代表叫陈兴。”
“陈兴是光头的大舅子。”陈雨接过话头,翻着银行流水,“可流水里有一笔款,从兴隆贸易的账户打到一个私人账户。金额跟五年前那批货的报关价差不多。这个私人账户开户人叫——周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谢子妗的手指在书签上停住了。陈雨看着那个名字,眉头慢慢拧起来。吴思劲把流水翻到下一页,手指点在开户行的地址上。“这个账户,在城北支行开的。开户时间是五年前三月十六号。案发后第二天。”
谢子妗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凤凰木在晨风里轻轻晃,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她看着那棵树,没有回头。“我姑姑从来没有提过这笔钱。她这些年一直靠帮人记账过日子,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陈雨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陈雨的声音很轻。“这笔钱她没动。账户在,但流水里没有取款记录。五年来一分没动。”
谢子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块墨痕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她想起姑姑织毛衣时竹针停在半空的那一瞬,想起她说“烂在土里”时嘴角那丝干涸的平静。这笔钱不是贪的。这笔钱是她丈夫用命换的——那个圈掉的名字后面藏着的人,往她账户里打了一笔封口费。她收了。可她一分没花。她在替老谢守着这笔脏钱,等有一天有人能替她把这张船期表翻过来。
吴思劲站在茶几旁边,把那份手写备忘录最后一页举起来对着光看。被水洇糊的那几行字在晨光里透出一点模糊的笔痕。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抬头说:“是周晚丈夫的笔迹,最后一句能看清。‘他们还在……周晚,别查了。’”
陈雨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颂英的号码。“五年前那个案子,顺达船务的账户里有一笔钱打给了周晚。这笔钱可以证明她丈夫的死跟顺达有关。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私人账户的完整流水。还有,那个光头男人,我要他。”
颂英在那头笑了一声。“昨晚跑得倒快,不过人已经抓到了。他在码头东区一个废弃渔排上,蹲了一晚上。今早刚被九处特别巡逻队发现。现在在九处审讯室。马上送看守所,你要来看守所吗。”
陈雨挂了电话,拿起帆布包。谢子妗跟在她身后。吴思劲把文件收进档案袋,夹在腋下。三个人走出侦探社的时候,阿文和阿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阿森站在车旁边,拉开车门。晨光照在乌源温街的石板路上,凤凰木的花瓣落了一地。陈雨上了车坐到后面,谢子妗坐在她旁边,吴思劲坐在副驾。阿森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巷口,朝港口区的方向开去。
身后,小马从后院探出头来,手里拎着洒水壶。他看着车子走远,缩回去继续浇花。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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