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二（二十）收网

左手离开之后，季行之在轮椅上坐了一小会。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老樟树的叶子被风翻得沙沙响。那杯凉茶已经见了底，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他把排期表和茶杯收进抽屉，然后两只手撑住轮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可也不费力，左脚掌落地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左偏了一点，像踩在一枚不太合脚的鞋垫上。他站了几秒，适应了重心，然后走到窗前。

楼下那条巷子里，左手的车队已经出了巷口，拐上主路。五辆深色轿车在午后的车流里缩成三个小黑点，很快就被一栋更高的楼挡住了。季行之站在窗前，左手撑在窗台上，右手攥着一张便签纸。纸很小，是从一本旧记事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只有一个名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斜斜，像写的人手在发抖。周晚。

他的左脚掌早年在K国码头为救阿喃被杀手的面包车压过，三根跖骨粉碎性骨折，后来做了人工关节置换，走路时间长了会疼，阴雨天更甚。因为这个，他以残疾人的身份兼任了M国的残联**，主持了十几项社会公益项目。可私下里，他从不承认自己走不了路。他每天自己开车，自己上楼梯，自己开电动轮椅。只有阿喃知道，他左边的鞋垫比右边厚三毫米。

他看着纸上那个名字，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丈夫不会白死。以后，我保证给你个公道。”他把便签纸重新叠好，塞进衬衫内袋里，贴着胸口。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号之前，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按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名单上的人，今晚之前全部离开S国。留下的，自己负责。”然后他挂断电话，坐回轮椅里，重新把排期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窗外樟树的叶子还在翻。他低下头，继续核对下一周的物流排期。

左手见到吴敏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房间不大，窗帘半拉着，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只紫铃花烟斗。左手推门进来的时候，吴敏丹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只烟斗，没有点。

“见了。”左手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

“他怎么说。”

左手把季行之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三件事，答案很清晰。第一，温纳的事他帮。第二，顺达船务他不再碰。第三，温子岚的事，他要吴敏丹自己来问。左手说完，把那只旧烟盒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烟盒的铰链松了，盖子合不严，一碰就开。

吴敏丹看着那只烟盒，没有伸手去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斗放在桌上，坐进桌对面的椅子里。“他答应了站温纳这边就行了。其他的我们暂时不要管了。”

左手看着他。“温子岚的事也不管？”

“除非那边有人跑到我国来。那必须管。”吴敏丹拿起烟斗，拇指在银质箍圈上摩挲了一下，“他帮我稳住温纳这边。其他的，等老国王走了再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温纳的号码。电话接通时，温纳那头很安静，大概是在医院走廊里。吴敏丹开口时声音很平，和平时跟吴奈腊讨论边境部署时一模一样。“温纳，我已经了解了情况。顺达船务和那帮人你那边准备好。除温子岚和旁波之外，帮派所有人全部抓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温纳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吴叔，那周晚的丈夫就白死了？”

吴敏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栋楼顶的广告牌上，广告牌在晚风里微微晃，灯光一闪一闪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可字与字之间有一种很沉的停顿。“最起码，因为他的死，阻止了走私和人体器官买卖。那批货里装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五年前那批货如果成功进港，后面跟着的就是一条完整的器官贩卖链。老谢看穿了那张船期表，他把编号圈掉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死。他没有告诉周晚，他只是在船期表上圈了一个名字，然后把纸片留在茶几上。他押的注是自己的命。”

温纳在那头没有说话。吴敏丹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一些。“等以后局势稳定了，我们再来讨论下一步怎么处理这些。有些事没办法做到完全正义。可老谢的死不是白死。他的死换来了一个案子的告破，换来了那条链子的断裂。”

温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挂断电话之后，吴敏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只旧烟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空的。他把盖子合上，又盯着上面几个字看了许久，这应该是老沙用力写的，字迹非常深：只能选择自己的方式了。吴敏丹笑了笑把烟盒放回桌上。左手坐在对面，看着他。“你刚才那番话，是说给温纳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吴敏丹没有回答。他把烟斗拿起来，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经沉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远处的楼影切得明明灭灭。

行动在次日凌晨展开。

九处行动组、雨侦探社、地方警察三个单位同时出动，目标锁定在城东港口区、城北仓库区和老城区三个帮派据点。阿森开车，阿文和阿治分在两组。陈雨坐镇雨侦探社，吴思劲守在电脑前面，用加密通讯频道同步各方进度。

凌晨四点，行动结束。九处那边抓了十七个人，顺达船务的账本全部缴获，城北仓库里囤积的走私物资被查封，老城区两个地下赌场和一间非法会所被同步清理。地方警察在城东港口区堵住了一批准备偷渡出境的核心成员。没有发生交火。对方几乎没有抵抗。因为前一天晚上，季行之那通电话之后，几个头目已经提前跑了。留下的都是跑不掉的。

天亮的时候，陈雨站在雨侦探社门口，看着阿文和阿治从车上下来，衣服上沾着灰，脸上有倦色，但没受伤。阿森最后一个下车，把车钥匙揣进兜里，站在凤凰木下面。他的左手虎口上多了一道新的刮痕，是他凌晨在城北仓库翻铁门的时候蹭的。吴思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他看了一眼陈雨，又看了一眼阿森。“顺达船务的账本里，有一笔钱打到一个境外账户。收款人是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在瓦努阿图。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在旁波的亲属名单里。”

陈雨接过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在法人代表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报告合上，递回给吴思劲。“先收好。等吴伯伯来了再说。”

那天下午，谢子妗去了姑姑家。

周晚坐在藤椅里，竹针搁在扶手上，膝盖上摊着一件没有织完的灰色毛衣。她面前的方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深色的茶垢。谢子妗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看着那杯茶，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姑姑。”谢子妗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周晚抬起头。她看着谢子妗，没有问案子怎么样了，也没有问那些人抓到了没有。她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连波纹都没留下。“今天早上的新闻我看了。”她说，“人抓了。顺达船务被查了。”

谢子妗点了点头。她伸手把姑姑手边那杯凉茶挪开，换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周晚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没有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五年前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早点睡。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刀在茶几上，船期表压在刀下面。我拿起那张表，看见了一个被红笔圈掉的名字。我把那张表收起来，没有给警察。”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动作很慢。“后来有人往我账户里打了一笔钱。我知道那是什么钱。我一分没花。我在等，等有一天有人替我把那笔钱还回去。现在等到了。”

谢子妗看着她。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姑姑牵着她的手去菜市场，一只手拎菜，一只手护着她。那时候姑姑的手是热的，稳的。现在那双捧着水杯的手，还是热的，可稳里多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松手，是放下了。是终于把那根攥了五年的线松开了。

“姑姑，”谢子妗轻声说，“你以后还织毛衣吗。”

周晚低头看了看扶手上那件没有织完的灰色毛衣。她笑了一下。“织。天冷了，得给你织一件。”她把杯子放下，拿起竹针，重新开始织。针脚一针一针往前走，比之前快了。谢子妗坐在旁边，看着她织。窗外天色渐暗，楼下巷子里传来小孩放学回家的笑声，还有隔壁收音机里放着的旧戏曲，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变了调。

那天晚上，谢子妗回到乌源温街的时候，吴思劲在门廊下等她。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膝盖上摊着一张画满线的图纸。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凤凰木的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映着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过了很久，谢子妗开口。“案子结了。可我姑姑还是一个人。”

吴思劲把笔记本合上。他看着巷口那盏路灯，灯光在风里微微晃。“可她不用再一个人等了。”他说。

谢子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可他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像把什么东西分给她了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是他父亲《界线无衡》里的那句话——“界线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丈量自己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还在。那张纸片上的字还在。

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凤凰木的树冠。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在路灯下一亮一暗，像无数片小小的镜子。她忽然想起姑姑今天下午说的话——“天冷了，得给你织一件。”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还给吴思劲。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节。很轻。停了一瞬。收回去了。

夜色更深了。凤凰木的叶子还在翻。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一声货轮的汽笛，被风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谢子妗站起来，走进屋里。吴思劲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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