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行之回公司的路上,车没有开快。
阿喃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路灯在车窗外面一盏一盏往后跑,季行之靠在座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从港口高速拐进市区,穿过几条已经空了的街道,最后停在西郊那条安静的巷子口。
级回公司楼下邮政储蓄所的铁闸门已经拉下来了,文具店的招牌灯也灭了。三楼只有一盏灯亮着,是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昏昏黄黄的。阿东提前到了,站在后门口等着,看见车灯,迎上来拉开后门。季行之把轮椅从车上推下来,阿东扶了一把。阿喃把车停好,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季行之旁边。她看了他一眼。他说:“明早赶早走,今晚就在公司休息。”
阿喃没有反对。别墅在城北,离得太远,来回折腾要一个多小时。她的确累了,两个人上了三楼。阿东把走廊尽头那间休息室收拾了一下,搬了两条薄毯和一壶热水进去。阿喃把窗户关严,拉上窗帘。她回头看了一眼季行之。他坐在轮椅上,靠在窗台旁边,手机屏幕亮。她没有问什么,只是把毯子铺在沙发上,说了一句“睡吧”。
阿喃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白天机场那间屋子。灯光太亮,桌子太窄,那两个男人的目光太沉。她反复回想季行之从门里出来的那一瞬。他没事。他没事。她这样对自己说了几遍,才慢慢闭上眼。
后半夜她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她这几年睡觉一直轻,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睁开眼。可今晚吵醒她的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她睁开眼,看见窗帘上有个亮亮的光斑,窗帘缝隙有从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一道细细的黄线落在墙上。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赤脚走到窗边,用指尖把窗帘那道缝拉上,拉上之前她扫了一眼外面。
马路对面有一盏路灯,灯下有一棵老樟树。树冠很大,影子铺在地上,黑沉沉的。路灯的光从树影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地面上,一块一块的。她顺着那些光块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靠近树根的那块光斑上。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人影,他正用手电筒对着三楼几个窗户逐个照射,窗帘上的光斑就是手电光照的。
他站在树干的阴影里,半边身子隐在树后,肩膀被路灯的光切出一道极窄的轮廓。他面朝着级回公司这栋楼,不动,只是站着。距离很远,隔着一条马路和半条巷子,可阿喃看清了他站的位置。正好是楼上这扇窗子能看见的角度。他在看季行之。阿喃的心脏猛地收紧,喉咙里冲出一声极短的惊叫。
季行之在她叫出声的同时已经到了窗边。
他没有用轮椅,也没有拄拐。他站起来,左脚掌落地的时候身子偏了一下,可他只用了不到两秒。他一把把阿喃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掀开了窗帘。他的目光扫过对面那盏路灯下的树影。樟树的树冠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树根旁边那块光斑还在。人没了。树影还是树影,光斑是手电筒丢在地上的亮光,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几秒,然后松开窗帘,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
“跑了。”阿喃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往树后面缩进去的。动作很快,一眨眼就没了。是个男的,个子不算矮,肩膀很宽。”
季行之拨了阿东的号码。阿东在走廊里睡的,接得很快。“楼下对面,调监控。刚才有人站在樟树底下。三分钟前。”他挂了电话,坐回轮椅上,把薄毯搭在膝盖上。阿喃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点泛白。
阿东查监控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巷口和马路对面的两个摄像头都有,可画面很模糊。老樟树的树冠挡住了路灯的大部分光线,树根那块本来就是死角。阿东把画面切进去,放到最大,又用了软件解析。阿喃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画面上的树影在夜风里轻微晃着,忽然,在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极淡的人形轮廓。那人从树后闪出来,沿着树影边缘的暗处移动,身形很快,步幅不大,肩膀有轻微的右倾。然后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消失在画面的边缘。
阿东把画面定格。季行之坐在旁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阿东又把图像放大,调到最高分辨率。那个人的侧脸映在不是很清晰的画面上,轮廓很熟。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肩膀宽,右肩比左肩低。是阿图。季行之靠回轮椅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走了。”
阿东看了他一眼。阿喃也看了他一眼。季行之没有看他们。他把轮椅转过来,面朝窗户,看着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方向。树影还在,光斑还在。他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角只动了一点。“我还不走了。看你们玩什么花样。”
天亮之后,阿东把阿森和郑昌叫了过来。两个人本来准备回M国,机票是今天晚上的。阿东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季先生有事,先别走”,两个人就退了票。阿森到公司的时候,郑昌跟在后面。阿森手上那道虎口的伤已经结了痂,郑昌脸上被碎石擦出的红痕也淡了。两个人走进办公室,看见季行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街区图,旁边搁着一只旧烟盒。他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没有绕弯子。“阿图没死。昨晚他来了,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走了。他来找我,说明他手上有东西。要么是证据,要么是筹码。不管是什么,他还会再来。”
郑昌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街区图。图上用铅笔标注了级回公司周边的几条路和三个监控点。他抬头看了看季行之。“你怀疑什么。”
“他一个人干不了这些事。”季行之说,“阿图跑了,他的两个阿姨被我们送走了,他在S国的产业被清了。他一个光杆司令,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来找我。他背后有人。要么是内政部,要么是情报局。昨晚机场那间屋子,那两个情报局的人,可能想拖住我,给阿图时间。”
阿森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他想起阿图跑了,没在公寓。他想起季行之说的三线并收,白道灰道黑道一起动,可阿图还是跑掉了。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了。季行之听完,点了点头。“我倒要看看,这个门是谁留的。”
与此同时,城东老城区一间旧公寓里,阿图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
窗帘拉得很严,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桌上搁着一瓶山米酒,62度,瓶身贴着一张旧标签,上面印着三个字——雾岭烧。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很清,倒进杯里能看见杯底的纹路。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他喝得很慢,一杯一杯地倒。等他把酒瓶再次拿起来的时候,瓶底已经空了。他把瓶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墙角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框。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把酒杯里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子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他闭上眼。他想起几年前在M国陆军参谋部的食堂。他那时候是承包商,负责食材供应。每周去一次,在后厨清点库存。那两个阿姨是他招进来的。姓吴的先来,后来她把姓刘的也带来了。她们做得很好。他每个月多给她们一些补贴,让她们安心干,他那时候不知道猜山会去那间食堂吃饭。他只知道旁波让他盯着,盯住每一个进过那间食堂肩膀带星的人。他盯了六年。后来旁波死了。他以为自己自由了。可季行之的三条线却一夜之间把他的产业全清光了。他没有钱,没有车,没有护照。他只剩这间旧公寓和一瓶山米酒。他把空酒瓶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瓶身上那三个字在台灯下反着光——雾岭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只动了动嘴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天快亮了,街上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把那瓶空酒瓶推开,铺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有一则本地新闻,标题很小,夹在中缝里——“M国使馆武官处昨日介入一起涉及外国公民的案件”。阿图用手指点了点M国两个字。然后他拿起手机,插入电话卡后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是我。”阿图说,“他看见我了。”
对面声音很急切:“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你现在很危险,你尽快...,”不等对面说完话阿图就挂了手机,他把手机卡取出来折断丢抽水马桶冲走,然后把手机丢进了水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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