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长安启旌. 第5章 三日

晨曦刺破瘴气时，五人马不停蹄地奔出三十里。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王玄策才勒住马，翻身落地。掌心全是汗，黏糊糊地沾着缰绳上的皮革味。

"安全了。"他靠在枯树上，胸口剧烈起伏，"罗青，打开它。"

罗青抱着铁匣的手在抖。那匣子通体漆黑，边角包着铜皮，锁孔处还留着被龙凤佩撬开的划痕。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卷羊皮，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上刻着狼头，眼睛处镶嵌着两颗红宝石，在晨光下像凝固的血。

"吐蕃王室的信物……"苏合倒吸一口凉气，"持此令者，可调动边境守军。"

王玄策拿起那卷羊皮，展开。上面是天竺文和吐蕃文对照的盟约，字迹潦草却有力：

"阿罗那顺王愿割迦湿弥罗三城，换吐蕃铁骑三千，共拒唐师……"

"共拒唐师？"梁硕瞪大眼睛，"啥意思？阿罗那顺要联合吐蕃打大唐？"

"不，"王玄策指着最后一行小字，"是'共拒唐师救囚'——他们料到我们会来救人，设了埋伏。"

罗青猛地抬头："义父他……"

"还活着，但成了诱饵。"王玄策把盟约塞入怀中，"三日后问斩是假，引我们入瓮是真。"

张禄一屁股坐在地上，食盒滚到一边："那……那咱们还去不？"

"去。"王玄策拆开那封火漆信，"但不去法场。"

"去哪？"

王玄策把信递给苏合："念。"

苏合接过信，声音发颤："阿罗那顺王亲启……噶尔大相已备象兵五百，埋伏于华氏城北门'千佛窟'，待唐使劫囚，一举歼之……"

"千佛窟？"罗青皱眉，"那是华氏城外的石窟寺庙，地势险要……"

"也是阿罗那顺的葬身之地。"王玄策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他想用我义父做饵，那我就用他自己做饵。"

梁硕挠挠头："大哥，你又要用啥计谋？俺这《孙子兵法》刚被射穿，还没补好呢……"

"这次不用兵法，"王玄策看向远方连绵的雪山，"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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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他们在路边遇到了一支商队。

驼铃叮咚，十几个胡人牵着骆驼，驼峰上堆满丝绸和香料。为首的是个胖乎乎的天竺商人，见着王玄策的唐军服饰，眼睛一亮：

"唐使？可是去华氏城？"

苏合上前，用天竺语交谈几句，回头道："大人，他是去华氏城卖香料的，说……说城里最近戒严，只准进不准出。"

"为何戒严？"

"因为……"苏合翻译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阿罗那顺王要举行'祭天大典'，三日后午时，在王宫广场……处决前朝余孽。"

罗青猛地攥紧缰绳："义父是前朝余孽？"

"不，"王玄策眯起眼睛，"戒日王旧部才是余孽。阿罗那顺这是要借你义父的人头，震慑所有反对者。"

他翻身下马，走到胖商人面前，从怀中掏出那块碎裂的"持正"玉佩："这个，换你的商队身份。"

胖商人看着玉佩，又看看王玄策，突然压低声音："大人……您是要救人？"

"你怎知？"

"小老儿虽是商人，却也曾是戒日王宫的乐师。"胖商人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阿罗那顺弑君那日，小老儿躲在鼓里才逃过一劫。王侍郎……王大人曾救过小老儿的命。"

他转身对商队喊道："卸货！把最好的丝绸给这几位唐人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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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王玄策五人已扮作天竺商人。

王玄策穿着白色长袍，脸上涂了姜黄粉，看起来像个中年行商；梁硕扮作护卫，络腮胡正好遮脸；张禄成了厨子，食盒里装的不再是肉馍，而是香料；苏合本就是混血，稍加打扮就像个天竺学者；罗青则扮作记账先生，眼镜片后的眼睛依旧锐利。

"大人，"胖商人——现在他们知道他叫难陀——指着华氏城方向，"城门有象兵把守，专查唐人。但每日午时换岗，有一刻钟的空档。"

"象兵……"梁硕咽了口唾沫，"俺的槊……能戳穿象皮不？"

"不能。"王玄策整理着头巾，"所以我们要让象兵看不见我们。"

"咋让大象看不见？"

"大象看不见，"王玄策看向苏合，"但听得见。苏合，你说过天竺有种'梵音'，能让猛兽安静？"

苏合一愣："是……是《金刚经》的调子，俺阿娘教过……"

"很好。"王玄策转向难陀，"三日后午时，祭天大典，阿罗那顺会在王宫广场出现？"

"会。他要亲手处决……"

"不，"王玄策打断他，"他要亲手处决的，会是他自己。"

众人一愣。

王玄策从怀中掏出那枚吐蕃狼头令，在手中抛了抛："阿罗那顺借吐蕃的刀杀我们，我们就借吐蕃的刀……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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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华氏城的城墙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五人躲在城外的破庙里，罗青借着火光查看那张盟约，突然指着角落的一行小字："大人，这里……有义父的笔迹！"

王玄策凑过去。那是一行极小的汉字，混在天竺文之间，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日午时，千佛窟有变，勿信吐蕃。"

"义父知道我们会来……"罗青的声音哽咽了，"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王玄策指着那行字的角度，"这是用指甲刻的，说明他戴着手铐脚镣，还能在盟约上留记号。你义父……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梁硕凑过来："大哥，那咱们还按原计划不？"

"计划不变，但目标变了。"王玄策将盟约投入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我们不救王侍郎。"

"啥？！"

"我们让他自救。"王玄策看向罗青，"而你，负责给他送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王玄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细长的铜钥匙——那是从吐蕃死士身上搜来的，铁匣的备用钥匙。

"这是打开他牢房的钥匙，"王玄策说，"也是打开华氏城城门的钥匙。阿罗那顺以为他设了局，却不知道……"

他看向窗外，华氏城的灯火阑珊处，隐约可见王宫的金顶：

"三日后，这个局里会多一个他想不到的人。"

"谁？"

王玄策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一个本该死在长安的……替死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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