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蛇头

接下来的三天，陈平安把自己关在赵德荣的仓库里，把那三百多件古玩一件不落地看了个遍。

真品八十九件，假货两百多件，还有十几件来路不明、真假难辨。

清单上标注“来源清晰”的东西，大部分是假的；那些来路含糊、写着“私人收藏”的，反而有不少真品。

赵德荣看了这份鉴定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那八十九件真品的清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叹了口气。

“陈先生，您说的那四十七件跟南海二号有关的文物，我查到了。”

陈平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在哪儿？”

赵德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上面画着一张路线图，从中国南海的某个港口，到越南岘港，到老挝万象，到缅甸大其力，再到泰国美塞。

每个地点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联系人。

整条路线像一条蛇，弯弯曲曲地从海上爬到陆地，从一个国家爬到另一个国家，最后消失在欧洲的方向。

“这是我从一个中间人手里拿到的。”

赵德荣指着地图上的大其力，“咱们这里，是这条线上的一个中转站。东西从海上过来，先到越南，然后走陆路到老挝，再到缅甸。在咱们这里停一停，分拣、打包、换标签，然后运往泰国，从泰国出口到欧洲。做这条线的人，叫‘蛇头’。”

“蛇头？”

“姓佘，佘长江。福建人，早年偷渡到东南亚，在越南、老挝、缅甸混了二十多年。

他手里有一条从中国到欧洲的文物走私通道，据说从来没有失过手。”

赵德荣顿了顿，“孟庆国跟他比，就是个小角色。孟庆国走的是国内，佘长江走的是国际。孟庆国被抓了，佘长江还在。”

陈平安盯着那张地图，心跳如鼓。佘长江，福建人，国际文物走私网络的头目。

孟庆国只是他国内的一条下线，老刘只是他网络末端的一个小棋子。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深得多。

“赵老板，兔子壶是不是也走这条线？”

赵德荣点点头：“应该是。阮文忠就是佘长江在大其力的代理人。兔子壶从老刘手里到阮文忠手里，再从阮文忠手里到佘长江手里，最后从佘长江手里到欧洲的买家手里。时间不多了，我听说欧洲那边已经在催货了。”

陈平安攥紧了拳头。兔子壶就在大其力，就在阮文忠手里，随时可能被运走。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它。

“赵老板，您能帮我约阮文忠见一面吗？”

赵德荣摇了摇头：“约不到。这个人很谨慎，从来不跟陌生人见面。他手下的几个人负责收货、验货、发货，他本人从来不露面。

送货的人到了，把东西放在指定的地方，拍张照片发给他，他确认之后再把钱打过来。全程不见面，不留痕迹。”

陈平安沉默了。不见面，不留痕迹。这个人比孟庆国难对付得多。

“陈先生，我有一个办法。”赵德荣说，“但得冒点险。”

“什么办法？”

“阮文忠每个星期五晚上都会去大其力的一家夜总会，跟几个当地人喝酒。那是他唯一公开露面的场合。如果您想去见他，那是唯一的机会。”

陈平安看了看钟侦探，钟侦探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反对。

“赵老板，这个星期五，我去。”

星期五晚上，大其力的夜市灯火通明。

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衣服的、卖首饰的、卖水果的、卖烤串的，各种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空气中弥漫着烤鱼、榴莲和柴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还是臭。

陈平安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戴着一顶棒球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混在人群中，往那家夜总会走去。

钟侦探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夜总会在一座三层小楼的二楼，门口有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人，胳膊上露出纹身，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陈平安走到门口，一个年轻人拦住他，用缅语说了一句什么。陈平安听不懂，掏出一张美元递过去。

年轻人看了一眼钞票，又看了看陈平安的脸，让开了路。

夜总会里面光线昏暗，只有舞池中央的几盏彩灯在旋转，把整个房间照得忽红忽绿忽蓝。

音乐声很大，震得人心脏都跟着跳。舞池里几个人在扭动，吧台边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

陈平安扫了一圈，没有发现目标。

他走到吧台，要了一瓶啤酒，没喝，就放在面前。

他开了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寻找那团灰蒙蒙的、带着黑色斑点的光。角落里，有一个单独的区域，用珠帘隔开，里面隐约有人影。

那团光就在那里。

灰蒙蒙的，黑色斑点很浓，很密，像一堆腐烂的苔藓，糊在骨头上。

那些黑色斑点比孟庆国身上的还多，还密，还在缓慢地蠕动，像活的一样。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买了单，拿着啤酒瓶，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掀开珠帘，里面是一个卡座，坐着三个男人。

中间那个五十多岁，瘦长脸，颧骨很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但那个笑容是冷的，像冬天里的风。

阮文忠。

陈平安在他对面坐下。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阮文忠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从放松变成了警惕。

旁边的两个人停止了交谈，双手放在桌下，不知道握着什么。

“阮先生，我是陈平安。从中国来的。”陈平安用中文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阮文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玩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的货物。

“陈平安？永和拍卖行的陈平安？火眼金睛？”他的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广东口音，“你怎么找到我的？”

“兔子壶。”陈平安开门见山，“我是来找兔子壶的。”

阮文忠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杯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故意展示自己的镇定。但不经意间，陈平安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在紧张。

“兔子壶不在我这里。”

“在。老刘交给你的，你从公海的渔船上接的。”

阮文忠的笑容收了起来。

“陈平安，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人来找我，不怕回不去吗？”

陈平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

“阮先生，兔子壶是中国的文物，是国宝。你手里拿着的，不是一件普通的瓷器，是一件活了一千两百年的东西。

它上面有一千两百年来无数人对它的珍视和情感。你不懂这些，你只懂钱。但钱买不到时间，买不到历史，”

阮文忠的手指在酒杯上敲了两下，嗒嗒的，像心跳。

陈平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天眼玉器，放在桌上。灯光照在玉器上，青白色的玉质泛着柔和的光。那些流动的金色在陈平安的眼睛里像一条小小的银河，在玉器内部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转着。

阮文忠盯着那只玉器，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他看不懂那些金色，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的压力，从玉器上散发出来，像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五千年前的东西。红山文化的天眼。”陈平安把玉器收起来，“阮先生，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用天眼的信息，换兔子壶的信息。”

阮文忠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那两个人微微摇了摇头。

阮文忠又看了看陈平安，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警惕，而是好奇。

“你想知道什么？”

“兔子壶现在在哪儿？”

阮文忠端起威士忌，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擦了一下嘴角，看着陈平安，慢慢地说：“在佘老板手里。前天刚运走的。现在应该在泰国的仓库里，等着装箱上船。”

陈平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走了。来晚了一步。

“运到哪儿？”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缅甸这一段。出了缅甸，就不是我的事了。”阮文忠站起来，整了整衬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陈平安，你很有胆量。我在大其力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中国人，但没见过你这样的。你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他转身走了。两个手下跟着他，三个人消失在珠帘后面。

陈平安坐在卡座里，攥着那张名片，浑身冰凉。兔子壶去了泰国。佘长江手里。下一步就是欧洲。他追不上了。

钟侦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陈，没事吧？”

陈平安摇摇头，把名片递给钟侦探。

“兔子壶去泰国了。”

钟侦探看了看名片，叹了口气。

“小陈，别放弃。还没上船，就还有机会。”

陈平安站起来，走出夜总会。大其力的夜市还在热闹着，叫卖声、音乐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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