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洪

倾盆大雨，遮天蔽日。

“天漏不知何处补，地卑转觉此生浮。”

磅礴的雨将山水连成一片，云布雨润。

“下雨了！”

“感谢老天！”

“感谢龙王！”

“真的下雨了啊！”

整个山村沸腾了！

这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全村百姓梦寐难求的场景！

老天啊，你终于开眼了！

你终于体会到苍生干涸炙烤的苦痛了！

狂风裹挟着惊雷，雨水倾泻而下的开场。

迎来了全民的狂欢！

破衣烂衫的村民们冲出院子，大声呼喊着，张开手臂，拥抱这从天而降的甘露！

“这是生的希望！”

“这也许是苦难的终结！”

然而，这种狂喜未能持续多久。

“疾雷破山云暗天，雨脚不断如麻悬。”

暴雨如注，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这种反常的天象，让人欢喜让人忧。

“老天，你给得太多了！”

“山神啊，下透了，下透了，雨足够了！”

“停下来吧！停下来吧！”

“不要再下了！”

有村民默默祈祷。

然而，大雨没有听从任何人的召唤，依旧下个不停。

一天，两天。

没有丝毫减弱终止的打算。

第三天。

枯井溢满，水坝决堤。

浊水从山峦沟壑间奔腾而下，汇聚成怒吼的大河，掀起骇人的金色巨浪，汹涌咆哮着，冲向低洼的村落、田地。

山洪来了！

带着席卷一切霸道气势。

冲毁了田地刚刚长出的秧苗。

冲垮濒临河道建设的老屋。

连根拔起阻淤河道的树木。

“祖宗啊！”

“老天爷啊！”

“龙王开恩啊！”

“停下来吧！”

村民们顾不得危险，趟着泥水，顶着倾盆大雨，成群结队谦卑地匍匐着腰身，跪在山洪形成的污浊恐怖的巨型大河之边。

捶胸顿足，绝望哀嚎。

可怜的农民！

从天降大雨开始。

新的希望被点燃。

饱经旱情折磨的民众，对风调雨顺有着无比热切的企盼。

如今对老天如此安排，由开始的充满憧憬、满心欢喜，到最后面对洪涝之灾，演变成绝望的恳求。

.......

三爷闯祸后，不知所踪。

太爷急火攻心，被大儿子抱回老屋。

一连两天，他躺在床上，身体状况不佳，只得卧床调整。

由于没有医疗支撑，营养又缺乏。

老人身子过度虚弱，时不时地陷入短暂的昏睡状态。

连日的暴风骤雨，空气由闷热转凉。

屋内，水汽弥漫，伴随着阵阵凉风。

终于，他渐渐从混沌中醒来，轻轻的咳嗽两声，艰难地睁开双眼。

一直守候在身旁的太奶奶，不等老爷子说话，看到老伴醒来，满心欢喜，赶紧给他喂食一点温水。

两天来，太爷没怎么进食，身体很虚弱。

喝完水，老人的脸上逐渐恢复一点生气。

太奶奶放下水碗，望着外边的雨雾，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头子，你可算是醒过来了！”

“这两天村里一直下暴雨。”

“现在变成洪涝灾害了！”

“地里的庄稼全毁完了。”

“现在人心惶惶的，大家都觉得这是世界末日要来了！”

“咱老大刚刚去地里巡查了，村部安排，要各家各户都要看护一下田地，看看能不能最后剩下几颗秧苗，给家里留点口粮。”

“唉，这年头，除了旱就是涝，这可咋办啊。”

“咱们这些人，当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啊！”

太爷听完太奶奶唠唠叨叨的话，努力坐起身。

有些失神地听着轰隆隆的炸雷，瞪大眼睛望着窗外倾盆大雨。

张了张嘴，神情痛苦地摇了摇头。

尽管依然很虚弱，此刻，老爷子的神志非常清晰。

对外边山洪对小小山村所造成的破坏，无法释怀。

老天下雨，本是众人期盼的好事，如今变成无法预控的灾难。

这样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太爷两眼空洞地望着窗外。

神情落寞。

“老婆子，你听，这么大的阵仗！”

“这么大的暴雨！”

“人心不足，人心不足啊！”

“这是报应，报应啊！”

说罢，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俯下身，用胳膊支撑着上半身，半躺着靠着枕头上，闭上双眼。

“你们大家说的对，除了旱就是涝！”

“老天的惩罚啊！”

“你刚刚说什么？世界末日要来？”

“我觉得也对，世界末日，缺衣少粮，多灾多难。”

“这是老天在惩罚咱们！”

“人来这世上，就是受苦来着。”

“如今末日要来，我看也未必是坏事。”

“至少让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

“你看，前两年，年头多好，风调雨顺，种什么收什么，大食堂刚办的时候，吃伙食的有多好！”

太爷咂咂嘴，似乎在回味当年丰衣足食的各种美妙与幸福。

“但是，人们不知足啊，不懂得珍惜。”

“大家都觉得，食堂反正也不是自己家的，国家的东西，该扔就扔掉。”

“你看看，一转眼，一年不到，灾祸就来了。”

“吃的，用的，明明好好的，就是玩命地浪费，随便就扔掉，米饭吃不完就倒掉，菜不好吃就喂猪。”

“你想想！”

“这么糟蹋东西，换了谁能不发怒！？”

“老天能不发怒吗？”

“这一下，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啊，过了好日子不知道珍惜，把所有的好运都用没了。”

“这几年，为啥总是缺衣少吃的？那是老天在惩罚我们。”

“老天在惩罚我们啊！”

“这是报应啊！”

窗外一声惊雷。

一道耀眼的闪电擦亮黑漆漆的天际。

.......

两老人说着话。

屋外的大雨哗哗的下得正急。

天渐渐黑下来。

大爷从院里雨幕冲出来，惊慌失措的跑进内堂。

“爸，妈，妈啊。”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出了大事了！”

太奶奶看着浑身湿透，满身泥水的大儿子无比狼狈的模样。

大吃一惊。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怎么了？”

“你慌个啥呢？”

“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战战兢兢地问道。

“妈啊，我刚刚从地里巡视回来，路过咱孩子的墓地。”

“你孙子的墓地被人挖了！”

“墓地不知被哪个天杀的给挖了！”

“挖空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

“呜呜----”

大爷说完，蹲在地上，捂着脸，伤心地呜咽起来。

“你说什么？”

“孩子的墓，怎么了？”

躺在炕上的太爷“嚯”地起身。

瞪圆双眼，声音嘶哑，语气中有着不可置信的绝望。

“爸啊！”

“咱孩子的墓被人挖了，棺材啊，孩子啊，啥都不见了！”

大爷情绪激动，泪涕横流。

他忘记了，老爷子此刻的状态。

“我的天！”

“山神啊！”

“我的孙子啊！”

太爷捂住脑袋，无力的瘫倒在炕上，大儿子反馈的信息，让他眼前发黑，瞬间感觉天旋地转。

“我可怜的孙子！”

“这是怎么了？”

“老天，怎么会这样子？！”

太爷猛然想起三爷前两天和自己提起和阴亲的事情。

“这小兔崽子！”

“不会是他干的吧？”

老头捂着剧痛的脑袋，沙哑着嗓子大声喊道。

“老三！”

“老三呢？”

“老三哪去了？！”

心念至此，如同神魔附体。

他又一次扶住炕沿，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坐起身。

“你没见到老三吗？老三前两天是不是也和你提过孩子和阴亲的事？”

“坟地的情况他最熟悉了。”

“快去，快去追！”

老爷子的话，瞬间点醒了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大爷。

“对了，想起来了，是老三！”

“老三说过的！”

“这个事应该是老三搞的！”

“***，前天找我，说要拿孩子去换吃的！”

“我要去找他！”

“我这就去找他！”

大爷嘴里念着，神情呆滞，木然地站起身。

走向屋外。

随手从案板上抄起一把菜刀。

手里握着武器，精神一震，恍若有人驱使一般。

发疯一般冲出老屋，钻进雨雾之中。

........

“老大，老大！”

“儿啊，你等一下！”

“等我一下！”

太奶奶看到这个情形，想到两兄弟间本就有的隔阂。

如果真的如老大所说那般，此刻再次发生如此无法调和的矛盾。

老大冲出去那副拼命的架势。

也让人无比揪心。

她唯恐闹出人命。

慌忙下炕，鞋都没顾上穿。

也无力顾及尚且躺在土炕上病怏怏、刚刚醒来的老头子。

光着脚便追了出去.......

屋外，一阵狂风吹过。

雨势愈发猛烈。

远处传来轰隆隆山洪的怒吼之声。

河道内水势汹涌，排山倒海，如万马奔腾。

........

天气渐渐暗下来。

大爷拎着菜刀，穿行在雨雾之中。

经过匍匐在地哀求上苍怜悯的人群。

越过自家孩子空空如也的墓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白晃晃的水洼。

最后，他冲上山坡。

站在高处。

透过厚重的雨幕，四下张望。

黑暗中，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老三，老三！”

“你这个混蛋！”

“你在哪？”

“你赶快给我回来！”

“你把我的儿子还回来！”

他闭着双眼，任凭大雨无情的吹打着，抻着脖子大声地嘶吼。

那沙哑苍凉的呼喊。

没有能够如想象那般顺利地传播开去。

反而瞬间淹没在电闪雷鸣的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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