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聋哑人

“须臾地轴翻千丈，顷刻天关辟一方。”

清晨猝不及防的天灾。

让城镇灰飞烟灭，瞬间化作一片如同末日的废墟。

狂风肆虐，地冻天寒。

风沙遮蔽之下、黑漆漆的环境中，哀嚎遍野、尘土漫天。

人们好多还在睡梦之中，便丢了性命。

街上死里逃生的人，有的裹着被子，有的衣物单薄，有的不着片缕。

灰头土脸、无比狼狈。

早春黎明刺骨的冰冷。

伴随着呼啸的西北风。

带来无尽的寒意。

幸存者在风沙中瑟瑟发抖。

不间断的余震，时不时的一阵地动天摇，让人们如惊弓之鸟。

不知该逃向何处。

如今，这片土地已经没有一处让人感觉安全的容身之地。

.......

东方红日升起。

天渐渐亮了。

地面风沙漫天。

城镇街道上，横七竖八地摆满尸体。

死难者满身尘埃。

凄惨无比。

有伤者哀嚎着费力地自行爬出废墟，各种断臂残肢，血肉模糊的形象，看上去非常骇人。

哭声，惨叫声震天。

人们此时是如此脆弱、如此弱小，如此无助！

城镇里满目疮痍，如人间地狱。

......

三爷惊惶地走在街上。

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惨烈的现场。

他又累又怕，心惊肉跳环顾周围、小心翼翼地拖着疲惫的身躯，绕开房屋坍塌后横在路上的废墟。

整晚失眠后叠加过度的惊吓。

三爷两眼红肿、脑袋浑浑噩噩，走路头重脚轻、飘飘荡荡。

一阵刺骨的冷风裹着黄尘吹过。

冰冷驱散了昏沉的睡意，三爷打了个寒颤，踉跄地在一座倒塌的房屋前站定。

寒气上浮，干瘪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个不停。

“好冷！”

“太饿了！”

玩命地逃命，又不知走了多久，他力气几乎耗尽，大口的喘着气，四肢酸软，一屁股坐在倒塌房屋的废墟边，一根连着茅屋顶的木梁上，身体本能的意识一点点地恢复过来。

“唉，累死了。”

“浑身一点劲都没有了。”

“得找点吃的！”

“吃完赶紧睡一会儿。”

三爷强撑着，瞪大双眼，有意识地低下头，想在地下的建筑垃圾中，寻找一点可以果腹的吃食。

如他所愿。

在眼前一片瓦砾的尘土中，露出半个黄面饼。

“感谢老天爷！”

“终于有口像样的食物了！”

几天的颠沛流离，一直食不果腹，饥肠辘辘。

每天晚上翻找的垃圾堆里，也很少找出像样的、可以入口的东西。

这种糟糕的状况，让三爷严重透支自己瘦弱的身体。

如今，大地摇晃，主家遭遇不幸，从废墟里甩出的黄灿灿面饼。

在朝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看上去比黄金还要金贵！

三爷睡意全消，一跃而起，激动地向面饼扑了过去。

他一把抓起黄面饼，顾不得上面沾染的灰尘血迹。

整个塞向嘴里。

完全没咀嚼，便吞下去一半。

干劣粗糙的面团，裹挟着泥沙。

粗暴的滚过喉咙。

三爷被噎的一阵窒息。

本能地伸直脖颈。

抡起拳头，拼命地擂着自己的胸口。

让来之不易的食物被敲进胃里。

一个面饼就这样被消灭掉了。

饥饿感却更加强烈。

动物般欲望被激发。

对食物的渴望更加迫切！

“这是一户人家，不应该只有这一块饼！”

“附近还应该能找到吃的东西！”

“再找找，应该还有！”

三爷如同鬣狗一般。

一点点地翻开周边的瓦砾以及破败的盆罐。

吸着鼻子，仔细搜寻。

幻想着有更大的发现。

他扒开一堆倒在地上，原屋顶结构的稻草。

意外发现一个檩木支撑的废墟空洞里，有一个被土石压瘪的金属盒子。

盒子锈迹斑斑，盖子半开。

露出里面两张面额十元的钞票！

“钱！”

“这里竟然有钱！还是大钞！”

“发财了！”

“这意外之财啊！”

三爷双目放光，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

他贼心不改，想着马上就要把眼前的钱财据为己有，然而，理智却十分谨慎地拒绝了行动。

他如往常一样，老道地弓起身，快速的检视了一下周边环境。

“安全！”

“周边没人！”

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呼天抢地地围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哭号。

没人注意他此时鬼鬼祟祟的身影。

保险起见，他再次俯下身子，趴在地上。

确保没人能看到他上半身的动作。

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两张让人耳热心跳的钞票。

他的手还没抽回来，却猛地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攥住，那有力的手臂，如同突然从空洞一边的瓦砾中长出一般。

三爷被吓得一激灵，魂飞魄散。

他赶紧坐直身体，玩命地用力，拽回自己的胳膊。

一阵拉扯。

尘土飞扬。

尘埃落定。

三爷惊魂未定，惊愕地看到，自己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从废墟掩埋中牵拉出的一个老汉的上半部身体。

老人奄奄一息，浑身是血，满脸灰尘。

看面相，似曾相识。

“啊，啊，放开我！”

“放开我！”

“你是谁！？”

三爷惊慌失措，费力地摆脱对方后，本能地尖着嗓子，颤声问道。

重见天日，老汉呼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瞪着三爷。

脸上神情复杂。

“我认得你的声音！”

“你是那个算命的。”

“你不是瞎子！”

“你这个骗子！”

“你胡说八道，说什么青龙复位，太上老君谕示，大地喷出黑水也没事，都是自然现象，一切都没问题。”

说着说着，老人哽咽着哭了起来。

“老子瞎了眼，听信了你的一派胡言，地震来前，没有足够警觉，害的我全家丢了性命！”

“可怜我的老伴！”

“就在我的身边，眼看着被压成了肉泥！”

“我可怜的英子，我对不起你啊！”

老汉神情悲戚，满脸血污，也难掩失去亲人撕心的苦楚。

剧烈的伤痛袭来，皱紧眉头。

他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你这个骗子！”

“你骗走了我全家的命！”

“现在，又来偷我一家的全部积蓄！”

老汉厉声咒骂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骗子、可恶的小偷。

悔恨又无比悲愤的样子，让人动容。

“老天无眼啊！”

“让你这种小贼苟活于世。”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最后，他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水。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想再次抬起胳膊，再次揪住眼前这个可恶的骗子，可耻的小偷。

但是，他的手刚伸出，却无力地垂下来，身子也跟着滑倒，瘫在尘埃之中。

三爷被骂时低头不语。

心里却也暗自不安，羞愧不已。

他没有想到，自己昨日当众信口胡诌的算命解答，会应差阳错，无意中要了人们的命！

尽管如此。

他低头不语，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其实内心没有半点忏悔。

眼睛贼溜溜地转个不停。

不停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不敢轻举妄动，主要是害怕老汉对他的指责被人听到，会让他原形毕露，被人们当贼抓走。

他更加害怕被人关注，认出原本乔装算命师的骗子身份。

好在此刻街上一片混乱，身边即使偶尔有一两个人惊惶的跑过。

也都是逃命的老乡。

没人驻足，发现这隐秘一角的半点异常端倪。

老汉被拉出废墟，重见天日。

情绪无比激动地说了半天话。

最后因重伤引起的剧烈疼痛，再次昏厥过去。

对方没了声息，三爷心头暗喜。

他抬起头，乜斜着眼睛，查看老汉的伤势。

目之所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半个屋盖砸在老人的下半身，一摊乌黑的血迹染红了身边的泥土。

他的双腿已经完全被压成了肉泥状。

流了很多血，命悬一线。

眼看着就不行了。

“这老家伙伤这么重，应该活不成了！”

“感谢老天，没人会揭发我的罪恶了！”

三爷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赶紧逃离作案现场。”

“一会儿有人过来，问起细节就麻烦了。”

“此地不宜久留！”

想到这里，他拔腿就跑。

跑了几步，想起现场还有细节需要处理。

又慌不迭地折返回来。

用尽全力，把老汉身边的一大片屋盖搬过来。

抓了几把稻草。

将老人严严实实地遮盖住。

然后，站在路上，从各个角度观察，确认没人能够发现掩埋的身体。

掩埋的人一动不动。

已在濒死边缘。

这才放心地走开。

.......

佛曰：三毒者：贪嗔痴也。

“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

三爷在废墟中，找到食物，找到钱财，然后从容地掩盖罪恶。

他心中，不再有半分敬畏与良知。

没有一丝对他人生命的怜悯。

相反，他的思想因短暂欲望的满足，而变得更加扭曲。

如同打开罪恶的潘多拉魔盒一般。

他在这骇人的天灾之中，发现了另类的生存机遇。

充分发挥自己以往偷鸡摸狗的专业特长。

绕开沉浸在悲伤之中的人们。

避开所有可能被抓现行的场所。

如同贪婪的野狗一般。

在倒塌的房屋中，寻找各种宝藏。

一天的时间里，他处在无比病态的亢奋之中。

四处游走，收获满满。

他不知掠夺了多少在大地震中，不幸轰然倒塌的家庭财富。

趁人不注意，偷走人们忙于救灾自救形势下忽视的钱财。

到傍晚时分，他的腰包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渐渐鼓了起来。

三爷摸着自己口袋里的一叠叠钞票，心满意足。

最后，他吃完兜里的不知从哪搜刮来的一个面饼。

和前几天一样，找个避风的温暖角落。

打了个饱嗝，志得意满地伸个懒腰，裹紧破旧的棉服，躺下去，没多久便酣然入睡。

.......

三爷美美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再次睁开眼。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阳光刺目。

眼前的景象却是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村镇旌旗招展，人潮涌动。

遍地都是临时搭建的避难帐篷。

到处都是身着军装的战士。

军人们三五人一组，正默默地清理震后的废墟，有序地开展抗震救援。

“完了，完了！”

三爷暗自叫苦。

“军队来得这么快！”

“这下，自己没有发财的机会了。”

“如果再去偷，被部队的人抓住，还不得被枪毙？！”

“共**的部队，是出了名的铁军，纪律严明。”

看到警卫大兵背着的长枪，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想起昨天自己的所作所为。

三爷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的罪孽。

如果面临军队的处罚，哪里还有活路？！

“太可怕了，昨天那个倒霉的老汉，自己一开口，就被他认出声音！”

“这个村镇，还有很多找过自己算命的老乡，这些听到过我说话声音的人，只要我一发声，肯定会暴露无遗！”

“如果被这些人，揪出我这个冒牌的大师，也就基本上跑不掉了。”

“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事情，自己昨天一天搜刮来的钱财，还没来得及妥善安置！”

“巨额财产来路不明，一旦被发现，自己是必死无疑！”

想到这些，三爷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鼓鼓囊囊的钞票。

原本比命珍贵的宝贝东西，如今摸上去都感觉烫手！

这物件，好是好。

搞不好，确实会要人命！

如此可怕的后果。

让人不寒而栗！

恐惧在全身蔓延开来。

一夜充足的睡眠，让三爷的脑袋变得灵光，反应更加灵敏。

种种危机意识，让他大脑飞快运转。

很快，他有了一个清晰的脱身规划。

“再次乔装。”

“装聋作哑！”

“只要不说话，被人认出的几率会降低！”

“再加上改头换面，就基本安全了。”

“应付过盘查，就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如今有钱了，盘缠充足，可以接着向南走！”

心念至此。

三爷飞快地脱掉这几天自己作为算命师的标志性破烂棉服外套，扔到路边的垃圾堆里。

同时，抓起地上黑糊糊的泥水，忍着难闻的恶臭，胡乱地涂抹到脸上。

然后，慢吞吞地朝村口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

被两个大兵客气的拦下。

“老乡！请停一下！”

一个军官走过来，一脸严肃，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乡你好，由于今天有首长在现场指导救灾，现在咱们村镇正在戒严。”

“请你配合我们工作！”

“请你相信我们，服从我们的安排。”

出乎意料的盘查。

三爷几乎被吓得半死。

他想拔腿就跑。

却双腿颤抖，头皮发麻。

动弹不得。

“哇啦啦。”

“哇嗯啊。”

他张大嘴，呜哩哇啦一阵，同时用手指了一下村外的方向。

两个胳膊不停拼命地笔画着什么。

“可怜的人！”

“这家伙是个聋哑人。”

“看架势，他要出村去。”

一个当兵的嘟囔一句。

“叫个村里的老乡过来。”

“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哑巴。”

“我们要按最高指示，安顿好每一个受灾的百姓，找个村里的熟人来，弄明白这个哑巴老乡到底需要什么。”

军官看了一眼衣衫褴褛的三爷，轻声吩咐道。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