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牛棚黑影

佛曰：“一切恶业，皆由贪嗔痴起”。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

刚入冬，塞外的空气中如同凝了霜冻一般。

冷气刺骨。

北风呜咽，黄尘漫天。

村部院墙的一角。

有一个破败的牛棚。

棚顶是裹着黄泥的树条堆砌而成，日晒雨淋，破败不堪，仰面看去，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天空。

牛棚四周一圈，用乱石砌筑的低矮围墙上，歪歪扭扭地架设着木质围栏。

因年久失修，墙体有缺口的位置，便用成捆的秸秆堆上去做临时封堵。

牛棚内几头瘦骨嶙峋的老牛，被分别拴在支撑屋脊的立柱上，或站或卧，慢悠悠地咀嚼着草料。

牛棚围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在秸秆堆砌的柴垛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躺在地上。

冬日的暖阳照射在他的身上，他蜷缩着身体，手脚都被麻绳捆住，日光将他弯曲佝偻的身影投射在破败的石墙上，暗影折射出身上破衣烂衫细碎凌乱、疙疙瘩瘩的边角。

......

日落西山。

风速渐缓。

地面的潮气、冷气由下到上漫延开来。

躺在牛棚的泥土地下，冰冷的寒意侵扰全身。

老人不得已坐直身体，倚坐在石墙边。

呆呆地望着西边落日染红的天际。

酱紫的脸庞乌青肿胀。

他眼神空洞、精神麻木，看不出任何悲喜。

......

北方冬日的白昼很短。

在太阳落山的刹那，没一会儿，就像大地周边落下帷幕一般，天色陷入一眼看不头的黑暗之中。

夜幕降临。

村中一片寂静。

各家灯火逐一亮起。

远远望去，莹莹点点，错落有致。

.......

公社的牛儿有专人看管，定时投喂。

到了喂牲畜的时间了。

喂牛人步履蹒跚地端着草料走进牛棚。

他倒完料，四下张望一圈。

确认周边安全。

小心翼翼地走到隐在角落里老人身边。

从兜里掏出两个乌黑的烤土豆递过去。

“书记，我给你带吃的来啦。”

“家里刚烤好的土豆。”

“你趁热吃吧。”

听到有吃食。

书记紧闭的眼睛，瞬间张开，在喂牛人举着马灯幽暗的光照下，眼神之中，闪烁出贪婪渴求的光亮。

他饿的前心贴后背，此刻太需要东西果腹了。

看着眼前的食物。

他忙不迭地伸出两只瘦骨嶙峋的手去，一把抓住，双手捧着，顾不了土豆上面沾着的泥土灰垢，直接塞到嘴里。

土豆带着喂牛人身体的余温，被支书囫囵一口吞咽下去。

没有经过咀嚼的食物卡在喉管内。

可怜的家伙被噎得伸长脖子，发出一声奇怪的呜咽声。

“慢点，慢点吃，还有一个呢。”

“在这鬼地方，没人管，没人问。”

“真是可怜，你估计是饿坏了吧。”

喂牛人看着老人饿极后的样子。

心疼得不停安慰，同时，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书记啊，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带这么一点，尽这么一点心意了，不瞒你老人家，咱家里人现在也吃不饱，你刚刚吃的，是我的那份口粮。”

支书此刻顾不上回答。

嘴里含着最后一颗土豆，咿咿呀呀地点头，含混不清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喂牛人倚靠在矮墙边。

无比怜惜地看着蹲坐在暗影里，狼吞虎咽嚼着黑土豆的老人。

看着他吃完，自己饿着的肚子也咕隆隆地响起来。

为了掩饰尴尬，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站直身子，来回走了几步。

边走边小声地叨咕：

“书记啊，你这次的劫难，到底为了什么，我一直没理解哩。”

“可是，我认为书记是好人，不管别人怎么对你，我总会记得你的好。”

“你在困难时期，接济过我，给了我管公社食堂的差事，就是因为这个工作，我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有了多拿点集体剩菜剩饭的便利，才没有让我一家子饿死。”

“我到死都会念着你的恩情的。”

“如今你落难了，我心里着急，但是我一个老农民，能力有限，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老弟没用啊！”

说着话，喂牛人再次靠在矮墙边，泪目婆娑，语气凝噎。

他唉声叹气，慨叹过去，感伤当下。

眼看恩人受难，却无能为力。

支书刚刚吃了两颗土豆，有了一点活气。

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看着口里还在絮絮叨叨、念着自己旧好的喂牛人。

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温和。

“老弟，感谢你记得我的好。”

“你刚刚说了，把自己的吃的让给我，我也很感激。”

“你的两个土豆，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咱们是关系实在的亲戚，我过去帮你，也是应该的，但你能记得我对你好，就很难得，这世道，有良心的人已经不多了。”

“老弟，你记得我现在说的话。”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重获自由，再当上村里的领导，我也会报恩的！”

“我会把粮食整车的送到你家。”

“当做你现在给我两个土豆的回报。”

刚刚吃了那么一点东西，对此刻需求旺盛的肠胃来说，是杯水车薪。

支书浑身还是提不起一点劲。

几句话说的有气无力。

但表露出来的态度，却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含糊。

喂牛人听了这样的允诺，受宠若惊，脸上瞬间眉开眼笑。

“是哩，是哩，支书，我盼着那么一天呢。”

“我虽然不懂，但也明白这里面的一些事，知道你有一天肯定会翻案的。”

说着话，他凑近一点，弯着腰，对着支书俯首轻语，一副讨好的谄媚语调。

“老哥，你一直对老弟很关照。”

“老弟记在心里呢！”

“等书记恢复领导身份，我还想跟着您搞事业呢。”

“我盼着那一天呢。”

一阵冷风吹进牛棚。

刮起地上的牛粪渣子与老牛咀嚼后的残枝枯叶。

寒意刺骨。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哈了口气，缩起脖子避风。

喂牛人背过身，背着风向，拨了拨马灯的油芯，调亮灯光。

举着照度有限的小灯。

冲支书咧嘴呲牙一笑。

“老哥，天黑了，你先歇着。”

“我得回家了。”

“你要好好的休息，保留力气，和他们斗争到底。”

“明天我再过来看你老人家。”

说罢，他慢慢地走出牛圈，随着那弱小如莹的光亮，消失在暗夜之中。

.......

夜幕低垂。

天黑得如同刚被墨水洗过一般。

北风怒吼。

几条老牛刚刚吃了一点草料，依靠在一起，卧在地上眯着眼睛，听着牛棚外风沙肆虐的寒号。

一条黑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栅栏门口。

这个人身形很高大。

他在牛棚门口徘徊了很久，点燃一根旱烟。

叼着烟卷，用力的吸一口，吐了个眼圈，轻轻地咳嗽一声。

最后，掐灭烟头，小心翼翼地将烟蒂装到口袋里。

轻轻地走进牛棚。

支书在黑暗中，瞪大双眼。

望着走进来的黑影。

愤懑不已。

“你还是来了！”

“如你所愿，我现在已经是待审的罪犯了。”

“说吧，你还想要我怎样？”

他说话语气充满绝望与悲伤。

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嘿嘿嘿。”

“你这老家伙，人还挺机灵。”

“这么黑，看不清面容，凭身形，也一下子能认出我来。”

“你的命也挺硬。”

“在这鬼地方半个多月。”

“竟然没饿死，也没冻死。”

说罢，三爷扶了扶眼镜，阴森森地笑了。

两个不戴共天的仇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支书不甘落入下风。

他贴着矮墙，努力想站直身子。

却因手脚都被绑着。

“噗通”一声，无比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三爷再次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

“书记啊，我给你安排这个住处，你还满意吧？”

“饿了，有牛粪蛋糕。”

“冷了可以钻进秸秆窝里。”

“渴了可以喝牛奶。”

“你这哪里是罪犯待遇啊，你这是换了个宝地，享受生活呢。”

支书刚刚一跤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冷哼一声。

没有理会三爷恶意的调侃。

他的冷淡回应，让三爷有些意兴阑珊。

“老家伙，你搞清楚，我不是来探望你的。”

“我是来给你下最后通知的。”

“你的罪证，已经报给上级单位了。”

“今天下午，我得到消息，审判马上就会开始，你这几条罪状一旦确认无疑，大概率是要判枪毙的。”

三爷的话，如晴天霹雳，支书的脑袋“嗡”的一声。

刚刚还幻想着有朝一日会翻盘逆袭，如今恐遭死刑判决的通知，让他如遭当头一棒。

他心里清楚，敌人因恐吓自己，未免夸大了言辞。

但是，当下的时局难料。

如果真如三爷所说，那些罪状被一一确认，被送上断头台，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种求生的本能，随着地面升腾的寒气一道，直接冲入天灵盖。

如此强大的精神压力，瞬间压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让人头晕目眩，高度紧张的状态，让他感觉随时会呕吐出来。

支书尽力让自己的状态松弛下来，有气无力的靠在秸秆堆上。

浑身如棉花一般的瘫软。

“书记啊，你看看，你看看。”

“你这是惹了多大麻烦啊！”

三爷看着眼前瘫做一团的黑影。

知道自己第一棒子轮出去，已经收获到了意想不到的的效果。

不禁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恐吓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他最擅长做的事情。

“老家伙，我来是和你商量一下，如何妥善安排你的后事。”

“你自己很清楚，如果被判了实刑，甚至死刑，你这一家子的成分一定，你就基本毁了一大家的人了。”

“你想想，一个罪犯的家人，以后谁敢接近？”

一阵冷风吹过。

支书听着三爷的分析，打了个寒颤，沉默不语。

“不过，你要是畏罪自杀呢，情况会稍有不同。”

三爷似乎在自言自语。

又像在苦口婆心的劝诫，说到让对方赴死的话题，他语气变得异常冰冷。

“我想，上级不会揪着一个死人不放，你说是不是？”

“人没了，罪孽也就没了。”

可怜的老人，此刻身体因遭受恐吓、加之地面侵来的彻骨寒意而抖做一团。

牙齿打颤，格格作响，然而内心里还是不肯认输，尖着嗓子咒骂抗议。

“你这是要劝我去死？！”

“你别做梦了。”

“你这个流氓、无赖。”

“我一定会死在你的后边，你先去死吧！”

三爷淡淡一笑，并没有理会支书此刻的辱骂。

他站在牛棚最黑暗的角落里，身体暗影融入到夜色之中。

寒风呜咽。

牛棚的木架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四周的木栅栏发出“噼啪”的声响。

狂风卷起地下的秸秆碎末，翻起一股腥臭的刺鼻气息。

为躲避风寒，三爷裹紧大衣。

舒服地呼出一口混着旱烟草和劣质水酒复合的浊气。

不紧不慢地说道：

“老家伙，你还是糊涂啊。”

“我来是好心提醒你。”

“让你自己权衡一下得失。”

支书挣扎着坐在地上，想着自己的生死之局。

听着三爷的话，他忽然笑了。

“得失？！”

“老子该得的都得到了！”

“包括你的老婆。”

“我提醒过你，我是你老婆的男人。”

支书说着话，唏嘘一声，似乎在回想曾经的美好。

又有些挑衅的炫耀。

“我最先得到过你的女人！”

“可惜，那婆娘也是无情无义的人。”

“不过，和我好了很长一段日子，现在想起来，你家婆娘又白又嫩，真是带劲。”

“对了，我和她还有了孩子！”

“我们的孩子。”

“我的儿子！”

“嘿嘿嘿。”

老人的话音刚落，一团黑影便迎面冲了过来。

三爷一脚便踹在他的脸上。

支书的两颗牙齿，随着唾液血花横飞。

他被踢得滚出几米远，捂着嘴，又吐出一口鲜血。

三爷狂怒。

如同失去了理智。

这样的挑衅让一个男人无法忍受！

“你这个老家伙，死到临头，还要我收拾你一顿！”

“我要你嘴贱！”

说着话，他欺身上前，揪起倒地的可怜虫，又一记重拳。

支书如沙包一样飞起，绵软倒地，再也没有了爬起来的力气。

“老不死的东西。”

“你还没认清事实，你那孽子，他现在把老子叫爹。”

“我今天告诉你，三爷会让你的宝贝儿子一辈子给老子当牛做马！”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那小崽子别想过一天好日子！”

支书挨了一拳一脚。

身上再无半点英雄气概。

浑身如同被撕碎了一般，痛的让人麻木。

只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三爷撒完了恶气，兀自向牛棚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他伸手解开一头老牛的缰绳。

扔到支书的面前。

冷冷地说道：

“老家伙，认命吧！”

“你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

“你的身后事，我会亲自安排好。”

“只要你走的干脆，我会考虑照顾好你的家人。”

“否则，就是不一样的结果了。”

“你是明白人，自己看着办吧。”

.......

呜咽的冷风刮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清晨，风终于停了下来。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湛蓝明亮，如同水洗过一般。

旭日东升。

阳光普照大地。

喂牛人一早端着簸箕，像往常一样给牛上草料。

刚走进牛棚。

便惊恐的瞪圆双眼。

呆愣在原地。

手里的物什撒落一地。

.......

阳光照进杂乱破败的牛棚。

老支书直挺挺地吊在牛棚横梁垂下的缰绳上。

手脚依然被麻绳捆绑着。

一头瘦弱的老牛依靠在一边。

抬头看到喂牛人。

发出“哞”的一声鸣叫。

似是呼唤旧人。

叫声甚是凄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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