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承台

周一早上，刘帅在工地上画线。桩基打完已经三天了，三十六根桩柱立在空地上，灰扑扑的，像一排刚栽下去的电线杆。接下来要做承台——把桩柱连起来，在上面浇一层混凝土，作为过山车轨道的底座。刘帅蹲在第一根桩旁边，手里拿着卷尺，从这根量到那根，从那根量到下一根。每量一个点，就在地上画一个白圈。张伟跟在后面，在本子上记录数据。

“刘哥，承台要浇多厚？”“八十公分。”“八十公分？”张伟愣了一下，“那得多少混凝土？”“三百方。”张伟在本子上算了一下，“一立方混凝土五百块，三百方就是十五万。”刘帅没说话，继续量。

上午九点，万孝坤在管理用房里接到了钱总的电话。“万总，桩打完了？”“打完了。前天打完的。”“好。”钱总顿了顿，“承台的钱够吗？”“够。账上还有三十多万。”“那过山车的钱呢？钢架、轨道、设备，还要几千万。”万孝坤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来。先把承台做完。”

钱总没再问。“行。有困难跟我说。”

上午十点，苏小小在门口贴了一张新海报。上面写着：“过山车承台施工开始！预计月底完工！”海报贴出去，有人围过来看。“承台是什么？”“就是过山车的地基。桩打完了，上面再浇一层混凝土，然后就能立钢柱了。”“什么时候能立钢柱？”“下个月。”

苏小小站在门口，嗓子好了一点，能出声了，但还有点哑。她看着海报上的字，笑了。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排骨，炖了一上午，骨头都酥了。“钱总打电话来了？”林小曼接过饭盒。“嗯。问过山车的钱够不够。”“你怎么回的？”“慢慢来。先把承台做完。”林小曼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万孝坤，过山车的钱，你想好从哪里弄了吗？”“还没有。”“我有个想法。”万孝坤看着她。“什么想法？”“贷款。用海盗船和旋转木马的营收做抵押，跟银行贷款。”林小曼放下筷子，“我算过了，海盗船一年能赚七百万，旋转木马一年能赚两百万。加起来九百万。贷两千万，三年还清，压力不大。”

万孝坤想了想。“银行肯贷吗？”“肯。”林小曼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查过了，市里有扶持文旅产业的政策，可以申请低息贷款。年息百分之三，比商业贷款低一半。”万孝坤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很工整。他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查的？”“上周。”万孝坤看着她，很久没动。“谢谢。”林小曼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根红了。

下午两点，工地上来了一个人。不是周胖子的人，是王德贵。老木匠拎着保温杯，站在工地边上，看着刘帅画线。“小伙子，你是技术负责人？”“嗯。”刘帅头也没抬。“这个承台，浇多厚？”“八十公分。”王德贵点了点头。“当年万伟也想浇这么厚的。但没钱，浇了四十公分。后来地基下沉，海盗船晃得厉害，没人敢坐。”刘帅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后来呢？”“后来就荒了。”王德贵喝了口水，“你比他强。他那时候要是有你这么个年轻人帮忙，也不至于。”

傍晚，公园关门。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递给苏小小。“今天营收一万七。比昨天多了一千。”苏小小接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村民又入了三户。一千五。一共一百八十七户。”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喂，你好，是南阳电视台吗？对，我们乐园过山车承台施工了……”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刘帅画的白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三十六根桩柱连在一起。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贷款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考虑好了。下周去银行。”她沉默了一会儿。“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问我，过山车什么时候能开。我说年底。他说，到时候他要来坐。”万孝坤笑了。“好。到时候我陪他坐。”

窗外，月光照在白线上，像一张网，把所有的桩柱都连在一起。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一根桩，立不起来。连在一起，就倒不了了。”他深吸一口气。“爸，连在一起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工地上，白线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张网，牢牢地抓着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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