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认不认得楚恹？

楚夜阑回到了醉仙楼，此时他身上的裂痕已经消失了，江旭见他回来了才放心离开。

“楚哥，我用你的一点银子喝了点小酒！”江旭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对他小声道，“会长找你。”楚夜阑闻言并没有什么表情，意料之中的事。他结了江旭刚才的花销，然后去了顶楼的厢房，门前，他敲了敲门。

“进。”一个略带疲倦的声音。

叶寒允此时正在和林家主林屿下棋，楚夜阑对着两人拱手：“见过会长，见过林前辈。”

林家主林屿是一个面向柔和的中年男人，他笑着对楚夜阑点头，然后对叶寒允说道：“叶会长的棋艺越发精进了，既然你们有事要谈，我也就不多打扰了，告辞。”林家主走了出去，叶寒允并没有着急收棋，只是拿了毛巾擦了擦手。光看外貌，叶寒允和林家主比要年轻一些，实际上他比林家主还要大了几岁：“恹儿，五年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喜欢在任何人面前叫我义父。”

楚夜阑依旧维持着拱手的动作：“会长，您找我是为何事？”叶寒允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审视器物般的、毫无温度的专注，眼里仿佛有那么一刻藏着杀机，叶寒允面带温柔地笑了笑：“恹儿，你现在什么事都不和义父我说了，那个女孩的消息，你是只字未提。”在提到那个女孩时，叶寒允紧紧盯着楚夜阑的动作，不过什么也没有，于是叶寒允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你是我教出来的，你知道神契之人的重要性，为什么不将她带过来？反而是托人带到离醉仙楼最远的东院。是真的有什么计划，还是…害怕我？”

楚夜阑依旧保持恭敬的样子，冷声答道：“神契之人拥有进入天门的能力，可是她目前身上毫无玄气，没有玄气无法感知玄兽的下落，去东院，是为了打磨出一把钥匙该有的形状，一切皆是为了会长的计划。”叶寒允审视着他，轻拍了拍楚夜阑的肩，笑着问：“那她知道吗？”楚夜阑没有说话，厢房里，只有香炉烟丝笔直上升，而后无声断裂的细微声响。

这沉默仿佛取悦了叶寒允，他眼里带着一丝满意，继续笑着说：“恹儿，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像我，我们才是真正的同类。”叶寒允眯着眼，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楚夜阑的耳廓，像在抚摸一件珍品，下一刻却毫无征兆地划过他的侧脸，划掉了一小层皮，楚夜阑没有感到意外，这不是第一次了，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站在原地，接受着叶寒允的检查，叶寒允并没有看见那些裂痕，眼里有些意外，他只是笑着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擦着楚夜阑的伤口，像一位慈祥的父亲一般开口：“好了，出去吧，我知道你会办好的，我亲爱的孩子。”

楚夜阑应是，退了出去，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就和小时候一样，伤口后知后觉的刺痛让他难受不堪，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此时自己的脸有多吓人，没有皮的地方流着血，他只是稍稍庆幸了一下这次的伤口没有这么大。楼下男女们的欢笑声响起，十分热闹。楚夜阑走到无人的拐角，才终于停下，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墙上，只一瞬，便重新挺直脊背，抹去脸上血痕，向下走去。他去了地下室，醉仙楼的地下室见不得人，这是叶寒允处理叛徒的地方，看守的人没有拦他，显然叶寒允猜到他要到这来，提前打好了招呼，楚夜阑走了进去，空气里带着铁锈和浓厚的血腥味，以及腐烂的味道，肮脏的环境，他眼前的黑白色世界更加明显。这里的每个房间里都关着人，却极为安静，长时间的折磨让这些人学会了怎样安静，他过这条锁住命运的长廊，不断有老鼠从他的脚边爬过，他一直走到最后一间，三分钟的路程，像是走了三十分钟，他抬头看向里面被囚禁的人，如果他还算是个人的话，眼前的人早已面目全非，披头散发，头发里面爬满了虫子，他没有指甲，双手被生锈的铁链锁着，使他悬挂着吊在墙上，他溃烂的身体爬满了蠕虫，浑身上下散发着恶臭，他的双腿扭曲，看得出，是被打断的。这人明明几天前还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他就是顾逸。

顾逸似乎察觉到来了人，脑袋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许久没有喝水说话，嘴巴干裂得不成样子。

“你不该来见我的。”顾逸好不容易发出声音，声音像是夹杂了铁锈一般，沙哑难听，“我现在应该叫你楚夜阑还是楚恹呢？”楚夜阑看着他，没有说话，走上前去，顾逸身上的恶臭更加明显，十分刺鼻，不过楚夜阑的脸上面无表情，伸手去动顾逸手上的锁链，顾逸察觉到他的靠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用放我下来，这样挺好的。”楚夜阑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将水递到他干裂的唇口问道：“怎么知道是我？”明明顾逸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睁开眼睛，眼球多半已经被挖掉了。

顾逸勉强笑了笑：“因为我了解你，夜阑。但现在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我记得你有洁癖。”楚夜阑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站在他旁边听他说着，“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被送到组织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十三岁，我十四岁，你那个时候竟然连话都不会说，有一次我偷偷跑出去给你偷了一串糖葫芦……后来，又过了一年，你被叶寒允收为了义子，我当时竟然还很羡慕你。”说到这里，顾逸话锋一转，“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背叛，因为我没有选择，叶寒允铁了心要杀我。夜阑，你就是下一个我。”

“我知道。”楚夜阑很平静的说了一句。

“于是我选择和四大组织之一的‘棋盘’合作，我知道这只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可是我没有路走了，夜阑。”顾逸说到这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开始抓狂，铁链的摩擦声很大，他的手腕不断流出血液，“叶寒允就是个疯子！一个疯子！！啊！”他叫了起来，仿佛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后他停下来喘息，对楚夜阑说：“护好那个女孩，别让自己后悔，夜阑，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楚夜阑指尖发白，沉默了许久，问他：“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顾逸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在笑：“夜阑，你杀了我吧。”楚夜阑预料到了这句话，还是忍不住身体轻颤，发白的手指摸向腰侧的刀，在刀插进身体的那一刻，顾逸没有害怕，反而有那么一刻的解脱之感，他用最后的力气在楚夜阑耳边说了一句话：“在他们眼里，你和玄兽唯一的区别就是听话，不用道歉，不用自责，错的从来不是你，过去和现在都是……”

楚夜阑将刀从顾逸体内缓缓抽出，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地牢里死寂一片，连老鼠都噤了声。他站在原地，从怀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顾逸的尸体旁，就这样看着他，直到顾逸身体最后一丝温度散去，他才离开，出来后觉得外面的光实在是过于刺眼了啊。他抬起沾血的手，试图遮挡，光线却从指缝间漏下，依旧刺目——这具身体，连适应光亮都需要时间，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被这样的光亮杀死……

他放下手，往一旁看去，江旭依靠在柱子上，喝了一口酒，把酒壶丢给他，楚夜阑接过，江旭这次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离开，楚夜阑把酒壶上的字条拿了下来，是林无双的传信：

夜阑，我们已经到京城了，一切顺利。

东市，白沐周给晕倒的那人用了药材，人慢慢好转，人群都惊讶着这位姑娘的医术，那人和白沐周道了谢。

“以凡俗之技，触生死之界。姑娘，你这一手，倒是比许多玄术有趣得多。”一个穿着红白色华服的男人，男人的身材看起来略显清瘦，额头上有一条红色的胎记，看起来像是第三只眼睛一般，白沐周很难想象，自己会用美来形容一个男人，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和他长相相似，小孩模样的红发人偶。

“刚才多谢这位公子了。”白沐周对着这人行礼道了谢，刚才就是这人拦住壮汉，她才能这么及时地救人。

男人笑了笑，怀里的玩偶也跟着笑起来：“在下柒白翊。”

“沐…穆舟。”白沐周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全名，他不知道这人是否可信，白这个姓氏太过于敏感，还是小心为妙。

柒白翊的人偶听到她的名字时手指似乎瑟缩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不过他本人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依旧温和地笑着说：“穆姑娘是不是要去东院报道？一路可好？”白沐周点头。

柒白翊勾唇一笑，和白沐周并肩走着，不知道为什么，白沐周总感觉那个人偶一直盯着她，她不禁发问：“柒公子是人偶师？”

“怎么了？”柒白翊笑了笑，“他很友好。”人偶像是听懂了话，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糖糕递给她，白沐周有些惊讶，人偶的笑容几乎与人无异。她道谢接过糖糕，人偶的手带给她的触感很奇怪，似乎并不冰冷。白沐周没有立刻吃，而是用纸包起来，放进怀里，这块糖糕的样子，分明是她前面看到的那家店，这个人实在可疑。

柒白翊注意到她的动作，并没有说什么，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地笑容，他的笑容仿佛能感染周围的人，少女们纷纷看过来，白沐周只希望快点和林无双会和才好。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无人说话，柒白翊率先打破，他微笑着问她：“对了，穆姑娘，姑娘认不认识一个叫楚恹的人？”

“楚恹？”白沐周疑惑，她没听过这个名字，正准备回答，就听见林无双的声音：“沐周妹妹！”林无双从远处跑了过来，一来就将白沐周护到一边，对着柒白翊挤出一个假笑，没好气道：“白翊兄也在啊，真巧。”柒白翊也不恼，微笑着回礼道：“林兄，真是许久不见。”又笑着对白沐周说：“原来穆姑娘和林兄认识，白翊就不打扰了。”柒白翊行礼离开，人偶还回头对着白沐周招了招手，直到柒白翊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林无双松了口气，带着白沐周往东院方向走，边走边小声道：“我说妹妹，你现在什么情况，怎么和他走在一起？”

“就是碰巧，他有问题吗？”白沐周疑惑道。

“他？他是四大组织之一‘傀儡’的人，算是半个高层，这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林无双烦心得用扇子敲了敲额头，“总之，离他远点。”白沐周点头，现在四大组织她已经知道了三个，第一个是楚夜阑所在的组织，就是叫“组织”；第二个是“面具”；第三个就是林无双刚说的“傀儡”。这些东西，让白沐周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握紧拳头。

自己真的需要变强才行。

“对了，无双，你知道楚恹是谁吗？”白沐周还是好奇这个问题，只是看林无双脸色不太对，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刚才柒公子问我的。”

林无双将扇子合上又打开，这个重复动作暴露了他少有的焦虑：“你不知道？”见白沐周摇头，林无双遮住脸，小声道：“楚恹就是楚夜阑。”白沐周有些惊讶，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而且柒白翊为什么问她？林无双看出白沐周想问什么，不过没有和她说原因，只是说：“你自己去问，反正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白沐周张了张口还想问什么，就听林无双合上扇子，说了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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