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地狱门*楔子 暴雨将至

一个月后，襄阳城。

时值盛夏，长江水涨，汉江湍急，两江交汇处的襄阳城笼罩在闷热湿漉的空气中。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不见日光，却也无雨，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城头的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码头的船只密密匝匝挤在一起，连往常喧嚣的市井，今日也显得格外沉寂。

城南，悦来客栈。

这是襄阳城最大的客栈，楼高四层，雕梁画栋，平日宾客盈门。但今日，客栈却闭门谢客，门口挂了“东主有事，暂停营业”的牌子。店内大堂，桌椅被清到四周，空出中央大片地方。数十人或坐或立，分聚几处，气息各异，却都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精悍与风尘。

铁书生站在大堂东侧的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他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蓝劲装，外罩一件薄绸披风，腰间悬剑，背负铁书。一个月的时间，胸口的伤已痊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内息在连番激战与静修中愈发凝练，铁衣诀稳稳停在第六层，只差一线便可突破。只是眉宇间，比在苏州时更添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凝重。

罗夷、罗荸、赵笑笑站在他身侧。罗夷一袭水绿长裙，外罩白色纱衣，腰间佩着短剑“凝霜”，气息清冷。罗荸还是那副书生打扮，只是背后多了个特制的竹筒，里面是他新研制的“五行纸人”。赵笑笑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短打，发髻用一根银簪固定，十指间银光隐现。

白云飞、白云过姐妹坐在西侧靠墙的方桌旁。白云过依旧是一身素白僧衣，手持佛珠，闭目养神，但周身气息圆融，显然内伤已愈，修为更进。白云飞怀抱寒霜剑，靠在椅背上，眼神清冷地扫过大堂众人。

关琦羽、夏祁能坐在北面，面前摆着一副残棋。关琦羽摇着扇子，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夏祁能面无表情，指尖捻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吕醭祚、铭傅才坐在南侧，一个调琴，一个喝酒。琴是古琴“焦尾”，酒是陈年“醉仙酿”，但两人身上，都多了一股经了风霜的沧桑。

鬼影独自站在角落阴影里，黑衣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她的左手笼在袖中，但袖口隐约可见钩尖的寒光。

除了他们这些“旧识”，大堂里还多了不少人。

东侧，是三个身穿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道人。为首的是个长须飘飘、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是昆仑剑派掌门“玉清子”。他身后一男一女两名中年道人，是昆仑派“天璇”、“天玑”二位长老。玉清子曾借出“万年雷击木”救铁书生性命，此番应邀前来，是还人情，也是为江湖大义。

西侧，是两位身着月白僧衣、手持禅杖的老僧。一人慈眉善目，是少林寺达摩院首座“了空大师”。另一人面色冷峻，是罗汉堂首座“了尘大师”。少林虽远在嵩山，但听闻地狱门为祸，特派两位高僧前来襄助。

北面，还有几位气息剽悍的江湖豪客。一个是身材魁梧、络腮满面的虬髯大汉，背负一柄门板宽的巨刀，正是漠北刀王“呼延烈”。他身旁是个精瘦如猴、眼神灵动的老者，是“千里独行”侯通海，以轻功和追踪术闻名江湖。另一个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道姑，手持拂尘，是峨眉派“静仪师太”。再旁边，还有个面色蜡黄、不停咳嗽的病弱书生，是“妙手神医”薛慕华。

南面，则坐着几位穿着官服的人物。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中年太监，身穿紫色蟒袍，正是朝廷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督主“曹正淳”。他身后站着四个面无表情、气息内敛的锦衣卫千户。曹正淳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大堂气氛微妙。正道、邪道（呼延烈、侯通海名声亦正亦邪）、朝廷，三方齐聚，彼此间暗流涌动。若非地狱门威胁太大，这些人绝无可能坐在一起。

“时辰差不多了。”白云过睁开眼，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感谢诸位英雄、大师、大人，应约前来。今日齐聚，只为商议一事——征讨地狱门。”

话音落，大堂内更静了。

“白云大师，”曹正淳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杂家奉皇命而来，是想知道，这地狱门究竟是何来历，有何图谋，值得惊动朝廷，劳师动众？”

“曹公公稍安。”白云过看向鬼影，“鬼影施主，你曾为夜帝护法，对地狱门最是了解，可否为诸位解惑？”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角落的阴影。鬼影缓缓走出，声音冰冷无波：

“地狱门，起源于前朝末年，具体年代不可考。其创始者自称‘幽冥教主’，据说已活了三百余年，是真是假，无人知晓。地狱门分为‘杀、暗、医、财、情报、蛊、毒、阵’八部，各设掌令使，分管不同事务。门主神秘莫测，从未有人见过真容，只知代号‘阎君’。”

“八部掌令使中，‘杀部’掌令使血屠，已于月前在苏州被铁少侠所杀。‘暗部’掌令使幽魂，在九幽山与烈火教教皇焚天同归于尽。‘医部’掌令使鬼医，月前在苏州现身，已被铁少侠击退，下落不明。其余五部掌令使，皆在总坛坐镇。”

“地狱门总坛，位于西南十万大山深处的‘幽冥谷’。谷内终年毒瘴弥漫，蛊虫遍地，机关重重，更有上古遗留的‘九幽噬魂阵’守护，易守难攻。其内教众逾万，高手如云，且多修炼邪功，行事残忍诡秘。”

鬼影顿了顿，继续道：“地狱门图谋极大。三百年来，他们一直暗中操控江湖势力，如夜帝慕容夜、烈火教等，皆为其附庸或棋子。其最终目的，据说是为了开启传说中的‘九幽之门’，接引‘幽冥鬼众’降临，一统人间。”

“九幽之门？”玉清子皱眉，“可是上古传说中的阴阳交界之地？”

“正是。”鬼影点头，“传闻九幽之门位于幽冥谷最深处，需以‘九幽令’为钥，集齐‘九幽之力’方可开启。地狱门三百年来，一直在寻找散落各地的‘九幽令’碎片。烈火教、夜帝的覆灭，都与他们争夺碎片有关。如今，碎片已基本集齐，只差最后一块——就在铁少侠手中的铁书中。”

刷！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铁书生背后的铁书上。

铁书生神色不变，从背后解下铁书，放在桌上：“先祖铁书生封印轮回之种时，曾将一块‘九幽令’碎片封入铁书，以防落入邪道之手。三百年来，铁家世代守护，直至今日。”

曹正淳眼中闪过精光：“铁少侠，可否将铁书交于朝廷保管？如此重宝，放在江湖，恐生祸端。”

“曹公公，”铁书生平静道，“铁书是铁家本命之物，与我血脉相连，离体则毁。况且，地狱门要的不仅是碎片，更是要开启九幽之门。碎片在谁手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阻止他们。”

“铁少侠所言极是。”了空大师点头，“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攻入幽冥谷，摧毁九幽之门，永绝后患。”

“谈何容易。”呼延烈粗声道，“十万大山，毒瘴蛊虫，老子当年闯过一次，差点没出来。更别说还有那劳什子‘九幽噬魂阵’。”

“阵法可破。”关琦羽摇着扇子，接口道，“我关家祖传‘奇门遁甲’，夏兄精研‘棋阵’，吕先生通晓‘音律破阵’，铭前辈的‘酒火’可克阴邪，再加上少林、昆仑诸位高人的助力，破阵并非无望。关键是，如何穿越十万大山，抵达幽冥谷，又如何应对谷内数以万计的地狱门教众。”

“兵力不足，是最大问题。”静仪师太道，“我峨眉、少林、昆仑，可各出五百精锐弟子。再加上江湖各路英雄，最多能凑出三千人。而地狱门，据鬼影姑娘所说，教众逾万，且占尽地利。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铁书生开口，声音沉稳，“我有一计。”

“哦？铁少侠请讲。”

“地狱门八部，并非铁板一块。”铁书生道，“鬼医已叛出，杀部、暗部掌令使身亡，其余五部，未必齐心。我们可以分而化之，拉拢一批，打击一批。比如‘财部’掌令使‘金算盘’，贪财好利，或许可以收买。‘情报部’掌令使‘百晓生’，据说是个情报贩子，只要价码合适，未必不能倒戈。只要内部生乱，我们便有可乘之机。”

“如何联络？”侯通海问。

“我来。”鬼影道，“我在地狱门时，与金算盘、百晓生有过接触。他们认得我，也知道我的手段。我可以潜入幽冥谷，尝试联络。”

“太危险了。”白云飞道，“你已叛出，回去就是送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鬼影神色决然，“而且，我有把握全身而退。别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潜行匿踪。”

“即便如此，也需要有人接应，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关琦羽沉吟，“我们可以兵分三路。一路，鬼影前辈潜入，联络内应，探查情报。二路，挑选精锐高手，组成‘斩首’小队，伺机刺杀其余掌令使，制造混乱。三路，大部队正面佯攻，吸引主力。”

“好计。”夏祁能点头，“但人选需慎重。斩首小队，必须个个是绝顶高手，且配合默契。”

“我去。”铁书生、白云过、白云飞、关琦羽、夏祁能、吕醭祚、铭傅才、呼延烈、了空、了尘、玉清子、静仪师太，几乎同时开口。

曹正淳咳嗽一声：“朝廷方面，可派东厂精锐三百，锦衣卫五百，由杂家亲自统领，负责正面佯攻。但，攻下幽冥谷后，地狱门所藏财宝、秘籍，需由朝廷处置。”

“那是自然。”白云过淡淡道，“我等只为除魔卫道，不为财货。”

“如此甚好。”曹正淳满意点头。

计划初定，众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路线、补给、联络方式、应变方案……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大堂里点起灯火。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不是江南的绵绵细雨，而是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如万马奔腾。狂风呼啸，卷着雨水扑打窗棂，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险。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回房休息。铁书生站在二楼走廊窗前，望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襄阳城。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一片。

罗夷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书生，此去凶险，你……”

“我知道。”铁书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地狱门不除，江湖永无宁日，天下百姓难安。我是铁家传人，这是我的责任。”

“我知道劝不住你。”罗夷靠在他肩头，声音有些哽咽，“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我……我等你。”

“嗯，我答应你。”铁书生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的颤抖和温度，“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然后回苏州，继续开书店，过太平日子。”

“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污浊。

而风暴的中心，正在遥远的西南，静静等待。

幽冥谷，九幽之门。

地狱门，阎君。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因果，都将在那里，做个了断。

但在此之前，他们必须穿越十万大山，踏过毒瘴蛊虫，冲破九幽噬魂阵，面对数以万计的敌人，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比敌人更可怕的——人心。

路，还很长。

雨，不会停。

但脚步，不能停。

铁书生松开罗夷，转身，望向西南方向，眼神如铁。

“走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