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好日子戛然而止

自此，太爷就在医馆白家开始了上午“小夫子”、下午“医学生”的长工生活，他如鱼得水、甘之如饴。当然了，他或早上、或晚上的出门挑水还在继续，被白家爷爷碰到过几次，太爷都以强身健体为由，婉拒了白爷爷的怜惜之意。如此，大槐树家的茅屋里的老老小小也能每日分吃上一块白馍馍了。

太爷教授五岁白佳慧启蒙学习的地方，是在客堂的小偏房里，老掌柜经常驻足窗外听他怎么给妞识字、说文、写字的。

在院子出出进进的人，也能听到一首首儿歌飘出窗棂：

佳慧小，心性灵，

读书识字爱听经。

懂礼让，品行正，

眉眼清清笑意盈。

* * *

佳慧乖，性情柔，

勤学善思乐悠悠。

知孝道，懂仁厚，

小小年华志气留。

* * *

佳慧娃，性子好，

坐对窗儿把书瞧。

不喜闹，知礼节，

人人夸她模样俏。

......

这样以白家小小姐佳慧为主人公编写的童谣、儿歌，在之后的大半年时间里，他分劝学谣、勤俭谣、孝亲谣、惜时谣、志气谣等几类，编唱了好十几首。

白家老掌柜经常对白修远说：“你看见了吧，听见了吧？张家景贵这孩子可真是动了脑子、花了心思、下了功夫。原先吧，为父只想着让妞跟他识字写字就好，没想到这孩子真是耗费心血，认真地来了个孔夫子的因材施教。给妞不但编朗朗上口、意思明了、意义深远、节奏欢快的儿歌、童谣，还给他用象形字那一招，写写画画、说文解字地识字，完全颠覆了老夫子一贯刻板、教条的形象。”

白修远说：“这都是爹的慧眼识珠、伯乐相马，才有妞的福气、好运。景贵这孩子真是不错，他只在给妞上课的时候才穿我们给的旧锦缎绸棉衣服，一下课叠得四四方方的放在包袱里，又穿着自己的破衣烂衫跟着务药组的炮制药材，干挑水、扫院之类的活计。”

白家老掌柜说：“听花婶说，这孩子吃饭也是斯斯文文样，从不贪多嚼不烂，饭好饭差，都是那个量。这孩子的修身、修业不是一般人能比啊！”

太爷在弥留之际回顾这一生的时候，最美好、难忘的怕就是这段时日了，与书为伴，教书育人，巧教巧练，还没烦恼。

这段美好的日子在最平平常常的一天，突然戛然而止了。他后来难过、愧疚的时候，就回想那一日的情景，从哪方面来看都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啊，没有丝毫的不祥预兆，可就怎么发生了那件心痛如刀绞的事情呢。

那是一八八五年，太爷已经在白家的第二个年头刚开始，清光绪十一年的三月初三，太爷长刻在心里一生都难忘的日子。他曾经多少次祈祷过上苍，要是能从时间长河里跳过这一天，他哪怕搭上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寿命也值啊！

这一天就这样不紧不慢、不悲不喜地来了.天还麻麻黑，太爷又像往日一样起床挑水，顺便给家里捎回去他省的口粮。

日复一日的晨起挑水，的确让太爷健壮了不少，脸色也由之前的菜糠色变得红润润了，身板由干瘦变得精壮了起来。

那些长工们就常常戏耍他，白家的吃食好，油水大，这娃体壮了，膘厚了，都能上秤了。肖五就翻着白眼，说起了酸话，说人家是坐着动动嘴皮子打发时间的，不知不觉膘肥体壮，横向里长了。不像我们风里来雨里去，挥洒着汗水，就是一个个跑条子......

这个肖五还一点都不感恩，自从太爷进了白家，属于他挑水的那份活计，让勤快的太爷揽过来了，把他替休下来了。肖五不仅不感恩，还说太爷一是人小鬼大好表现，二是人野心野每天都想出去溜几圈。

关于晨起挑水的事情，五岁半的白佳慧小小姐也知道。在教“泉”、“水”字的时候，太爷讲过几个村子共用的那眼泉水有多甘冽、清澈，泉水的周围有多水草丰茂，会引来红蜻蜓翩翩起舞......

因了他绘声绘色、声情并茂的讲解，小佳慧对那叮咚响的泉水无比喜欢，头脑中早已勾画出了山野清泉的样子，就是苦于没有机会去验证。

她要去看山泉，去捕蝴蝶，在水边玩，小张老师总以山路长、陡峭，她会体力不支等理由搪塞她，一直说等她大点带她去玩。爷爷奶奶、爹爹娘亲更不会让她这个深闺小姐抛头露面的，她深知这一点。可是，越是限制她，她越是希冀跑出去。

三月三日这天，白佳慧小小姐也起得早，想悄无声息地跟着前面的太爷跑出去，却被早起扫院子的肖五撞见了。

嘘——她紧张地朝他做出噤声的动作，并摇手不让他出声，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朝她点点头继续扫院子，没有制止。

在肖五的心里，可是深深地恨着这位小小姐的，若不是有这个小不点的存在，这个碎碎的娃子，还不是跟着我屁股后面混，成了我能指挥、指使的最小长工？不可能穿着绸缎好衣服，夹着书一副逍遥、清闲的先生样子。真是，气人！

他远远看着小小姐白佳慧的身影，不自觉地朝她吐了口唾沫，呸——还不让我惊动人，不让我制止你，这不正是合了我的意了？你个毛丫头跑出去，最好能上天入地，永远不要跑回来！看那个小子再怎么当尊贵无比的先生！

这个肖五前世肯定是最恶毒的巫师，嘴上的毒也赛过砒霜。自此之后，小小姐白佳慧果然就失踪不见了，穷其一生也没有再踏进过这个门槛。

今日之后，她飞离了自己的金窝窝银巢巢，也飞离了父母长辈丰厚的羽翼保护，更加飞离了带她进入读书求知世界学海、书山的张景贵小老师。

小小姐白佳慧对肖五的嘘声，和肖五的视而不见、熟视无睹、沉默不言，除过他俩就没人知道了。

太爷非常怨恨自己，怎么多半年挑水下来就练就得步履如飞、如履平地了呢？为什么不歇一歇，不等一等后面尾随的白佳慧呢？他要是知道佳慧出门了，一定会带着她，哪怕是不挑水，也要让她在山泉旁玩一玩。

可是，这个世上有钱难买早知道啊！

等他再挑了水返回的时候，他心里有一股说不明，也道不清的紧张，让他十分不安，心嗵嗵地跳得厉害，又觉得什么东西在离自己而去，让他不自觉地想要伸手去抓，可又抓不住。他以为是累着了，还把扁担放下来，坐在路边歇了好一会儿。

他想，这一趟水挑得比往常时间都长，也都艰难。他没想到，最艰难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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