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化尘念

一点莹白在黑暗中漾开。

就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所过之处，碎裂的桌椅、散落的玻璃、狰狞的戾影，全都一一消失不见。

四周的空间不停折叠、重组，最后变成一片一望无际的纯白。

无数细碎的发光丝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柔软的光网，稳稳托住陈敬山和赵磊快要溃散的意识。

两人的意识陷入混沌，不停往下坠落。

下一秒，纯白的光亮彻底笼罩四周。

这片白色空间的上空，一团裹着浓郁黑气的身影正急速坠落。

粗壮的尾巴被下坠的劲风扯直，不停抽打在空中，每一次摆动都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声响。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底下是望不到尽头的白色深渊。

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嘶吼挣扎，锋利的爪子不停抓向四周，却只能一次次穿过虚无的白光，什么都抓不住。

“啊——！”

凄厉的吼声震得整片空间微微晃动。紧接着，他重重摔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上。

膝盖和手肘瞬间传来尖锐的痛感，与此同时，油烟味、潮湿的霉味，混着继母身上廉价的甜腻香水味，一齐钻进鼻腔。

赵磊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压抑他十几年、让他满心憎恨的家。

客厅茶几上堆着没收拾的碗筷，继母刚给弟弟买的限量球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擦得干干净净。

墙面正中央挂着一张全家福，父亲、继母和笑得灿烂的弟弟紧紧靠在一起，画面圆满，唯独少了他。

十几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怒、不甘和被抛弃的酸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滚！都给我滚！”

化作戾影的赵磊近乎失控地嘶吼，利爪狠狠挥出，玻璃茶几瞬间碎裂，玻璃渣四处飞溅。

他一脚踢翻电视柜，扯下墙上刺眼的全家福，徒手撕得粉碎。客厅里所有属于父亲、继母和弟弟的东西，全都被他砸得稀烂。

木屑和碎片落了一地。

他像一头被囚禁多年的困兽，在这个从未真正接纳过他的家里，尽情宣泄心底积攒多年的绝望和恨意。

就在这时，次卧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这微弱的啜泣声，一下子打断了肆意翻腾的戾气。

他所有疯狂的动作骤然停下。

周身萦绕的黑气微微颤动，他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扇熟悉的、掉漆的木门。

指尖碰到冰冷门把手的瞬间，他的爪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轻轻一推，房门开了。

昏黄的台灯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趴在空荡的书桌上，肩膀微微起伏，无声地掉着眼泪。

那是——他自己。

少年哭得很克制，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皱巴巴的百米亚军奖状上，晕开了纸上的字迹。

他紧紧攥着奖状的边角，用力到指节发白。

戾影形态的赵磊立在门口，怔怔看着那个孤寂单薄的背影，内心震动不已。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哭泣的样子。

脸上狰狞的纹路慢慢褪去，锋利冰冷的利爪变回少年干净的手指，暗沉的黑气肤色恢复成少年原本白皙的模样，身后暴戾的尾巴彻底消散，周身缠绕的戾气也一点点散尽。

他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穿着蓝白校服，看着桀骜，心底却藏着无尽孤独的少年赵磊。

他慢慢走进房间，书桌上那个哭泣的年少身影，化作细碎的微光，慢慢飘散，彻底消失。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磊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张被眼泪打湿的奖状。

“男子百米亚军”的字样，依旧清晰。

他下意识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张珍藏多年的旧照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浅浅笑着，怀里抱着三四岁的小男孩。小小的他手里攥着一只红气球，眼睛明亮干净。

手指刚碰到照片，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照片里炸开，晃得他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他再次身处那片无边的纯白空间。

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奖状，脚下是柔软的光，四周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

“有人吗？”

赵磊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他往前走了几步，再次出声询问：“这里是哪里？有人在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就在无边的孤寂快要将他吞噬时，身后传来一个温柔至极的声音，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磊磊。”

赵磊浑身一僵。

这个他记在心底、思念了十几年、无数次在梦里听见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不远处的白光之中，站着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长发披肩，眉眼温柔，和照片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她的手里，牵着一只小小的红气球。

是妈妈。

赵磊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他像个迷路十几年的孩子，不顾一切冲上前，紧紧抱住女人，埋在她温暖的怀里放声大哭。

“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

“他们都不喜欢我……没人在乎我……”

“我拿了运动会亚军，我跑得很快的……可是没有人夸我……”

十几年积攒的思念、委屈、孤单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他哭得像个小孩子，死死抓着妈妈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再次消失。

女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地安抚着他。

她的手心很暖，声音也格外温柔，一点点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伤痕。

“磊磊不哭，妈妈一直都在。”

“妈妈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跑步，看着你拿奖状。”

“我的磊磊最棒了，跑得最快，也最勇敢。”

“不是没人在乎你，妈妈一直都在乎你，一直都爱着你。”

赵磊哭得更加厉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可是……可是爸爸他……”

女人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满眼心疼：“磊磊，别再为难自己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一句话，像一股暖流，彻底化开了赵磊心底最后的坚冰。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妈妈温柔的笑容，心底多年的怨恨、不甘和执念，全都烟消云散。

原来，一直都有人爱着他。

原来，他所有的努力，一直都有人看在眼里。

妈妈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她最后摸了摸赵磊的头，笑着说道：“去吧，你的朋友还在等你。”

赵磊骤然回头，只见远处的白光里，林屿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而陈敬山立在一旁，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依旧深陷自己的梦魇，尚未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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