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星夜语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下山，身后幽深的密林渐渐远去，遮天蔽日的树荫也慢慢变得稀疏。

夕阳暖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落在背上，烘得人浑身暖意融融。

刚出山口时，几人心里都绷着，频频回头，总觉得暗处有视线尾随。

走出半里开外，耳边虫鸣渐盛，晚风裹挟着淡淡的稻花香扑面而来，远处村落炊烟袅袅。

一路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张泽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边走边复盘白天进山的经历，滔滔不绝吹嘘自己当时镇定自若，引得苏晓连连拆台打趣。

江语棠走在一旁，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腕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时时萦绕心头，让她格外踏实。

大黄摇着尾巴跑在最前头，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两步，全然没了山里戒备的模样。

几人说说笑笑，脚步放缓。

等走到家门口的老香樟树下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边，整片村子都被橘粉色的晚霞笼罩着，空气里到处都是做饭的香味。

一进院子，张泽立刻忙活起来，麻利搬出烧烤架、炭块和铁签，在空地摆开架势。

“我来生火！林屿，你们负责串肉就行！”

他撸起袖子蹲在烤架前引火，细碎火星随风轻扬，映得他满脸通红。

林屿从厨房端出备好的食材：鲜嫩肉串、烤肠、锡纸茄子、切得均匀的土豆片与玉米段，还有金针菇、娃娃菜等各类鲜蔬，整整齐齐码在搪瓷盘里。

苏晓和江语棠也没闲着，搬来矮桌小马扎，摆上外婆腌的黄瓜、糖蒜，又倒好冰镇酸梅汤和可乐。

外婆端着一盘炸花生米走出屋，笑着叮嘱众人小心炭火、注意安全，随后蹲在一旁帮忙递签子，指尖沾了炭灰也毫不在意。

大黄最为亢奋，围着烧烤架来回打转，尾巴摇得不停，直勾勾盯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馋得垂涎欲滴。

“别急，大黄！今天进山你护着我们立了大功，肯定有你的份！”

张泽记着白天大黄全程警戒守护众人的模样，特意挑了一串无调料的嫩肉喂它。

大黄叼过肉，摇着尾巴跑到一旁，吃得格外香甜。

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滴落，腾起缕缕轻烟。浓郁的肉香混着炭火暖意，在院子里慢慢漾开。

天色徐徐暗沉，晚霞褪去，化作一片浅紫，点点星光陆续爬上墨色夜空。

烤串陆续出炉，四人围坐矮桌，就着冰爽饮品大快朵颐，满口鲜香，浑身舒畅。

众人闲谈进山见闻，张泽嘴上依旧硬撑，声称自己全程淡定，半点不害怕，惹得众人笑闹不止。

欢声笑语渐渐平息，熬不住夜的外婆率先起身，再三叮嘱几人吃完务必彻底熄掉炭火，随后扶着门框，慢慢回屋歇息。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炭火零星噼啪声，搭配田间此起彼伏的虫鸣，衬得夜色温柔又静谧。

炭火慢慢燃成暗红余烬，暖意柔和了许多。

张泽吃得肚子滚圆，瘫坐在小马扎上，困意席卷而来，说话都带着浓重鼻音：“不行了，太困了，我先睡了，你们慢慢聊。”

他晃晃悠悠起身，走进东屋，片刻后，沉稳均匀的呼噜声便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苏晓抿了口酸梅汤，余光瞥见江语棠仰头望着星空出神，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神色郁结。

她心思细腻，瞬间明白了过来，于是拿起桌上的空盘子站起身：“我也去洗漱休息了，你们别熬太晚。”

她把盘子放回厨房，回西屋的时候特意轻轻带上了门，没有再多打扰。

有些心事本就适合独处倾诉，旁人在场，反倒无从开口。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炭火余烬泛着微弱的红光，还留着一点温热，暖着脚边。

林屿坐在小马扎上，望着夜色里朦胧的山影，没有说话。

江语棠双手抱着膝盖，静静仰望漫天星河，指尖反复摩挲着裤缝。

晚风带着夜里的微凉和稻花香吹过来，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乡下的夜空格外干净澄澈，银河清晰地挂在天上，密密麻麻的星辰铺满整片天幕，是在城里根本见不到的景色。

江语棠看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忽然想起了林屿把自己抱回医院的那个晚上。

她想起父亲陈敬山鬓角的白发，还有他说“往后的日子，我想多陪陪她”时沙哑的语气，鼻尖一下子就酸了。

安静了许久，她终于轻声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软软的：“你是不是……也藏着很多没人知道的烦恼？”

林屿转头看向她。

月光落在女孩脸上，她眼眶泛红，却还勉强撑着笑意，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我有时候总在想，是不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

江语棠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越来越低，“我爸总觉得我给他丢脸，我拼尽全力努力学习，成绩却始终不好。我想多靠近他一点，可他总是刻意避开我。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从出生开始，就是他的累赘。”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微微发紧，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委屈和哽咽：“他辞掉了二十多年的教师工作……我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难过。开心他终于能多陪陪我，可我又特别害怕，是我拖累了他，毁了他坚持了半辈子的事业。”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一点点从心底涌了出来。

她用力咬着嘴唇想忍住眼泪，可泪珠还是不停滚落，砸在手背上，温热滚烫。

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后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怕哭出声打扰这份安静，只能把头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混在风声里，细碎又委屈，断断续续地传来：“我真的不想……这样的……”

林屿没有出声安慰。

他知道，这种积攒多年的情绪，空洞的劝说没有任何用处，她只需要一个可以安心放肆哭泣的时刻。

他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桌上，又伸手拨了拨炭火余烬，把仅存的一点暖意，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做完这些，他便重新转头望向夜空，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陪着她。

晚风穿过香樟树叶，落下斑驳的影子。

炭火的余温缓缓散开，虫鸣声不断，伴着女孩压抑的哭声，在静谧的夜里轻轻飘荡。

西屋的窗户留着一条细缝，苏晓靠在窗边，清楚地听见了院子里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没有推门出去，只是安静地站着，指尖轻轻抵着窗沿，默默陪着院子里的人。

东屋的张泽睡得格外沉，呼噜声均匀安稳，早已进入了熟睡的梦乡。

夜色越来越深，漫天星光洒满了整个小院。

有人暗自落泪，有人静静陪伴，有人默默倾听，有人安然酣睡。

少年少女藏于心底的心事，就像这漫天星辰，隐匿在辽阔的夜色里，温柔又细碎，落满了这个春末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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