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灯火旧忆

离开北郊山，林屿没有折返星榆小区。

他一路走到东城区那栋烂尾居民楼，沿着粗糙的水泥楼梯往上走，最后站在二十层楼顶的护栏边。

这里是他和顾禾碰面的老地方。

视野一览无余，既能俯瞰星榆市满城灯火，又能躲开所有暗中的视线。

林屿坐下来，双腿悬空垂在楼外，轻轻晃了晃。

他摘下笑脸面具，夜风吹乱额前碎发，露出清冽冷寂的眉眼。

远处商业楼宇铺展开成片霓虹，星榆中学的教学楼还亮着几扇窗，想必是音乐周最后一天彩排的学生，还没有离开。

风里隐约飘来钢琴的旋律，混着香樟树被晚风扫过的沙沙响动，曲调模糊不清，却温柔得像一段远去的旧时光。

林屿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护栏，望着满城灯火，陷入沉思。

镇厄碑灵的话反复在脑海回响。

战灵，十二极厄，蚀垠王，镇厄之责。

沉甸甸的字眼，压在心头。

他抬手抚上胸口，灵源深处的旧伤还在，每每忆起那场巨蚀口，心口便传来隐隐的痛感。

记忆被夜风掀开，如同翻开泛黄的旧书页，回到七年前的黄昏。

那时他才十岁，刚读小学四年级。

还没有进入御灵司，他看得见墙根游荡的灰影，闻得到空气中弥漫的腐味，也能望见草木间一团团柔和的微光。

外婆的告诫刻在心底，他将这份秘密牢牢藏住，从不对他人说起。

那日放学，为躲避身后追来的灰影，他跑进了一条偏僻的老巷。

巷子的院墙高耸，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那道灰影步步紧逼，阴冷的寒气顺着脖颈往衣服里渗。

他被逼进死胡同，后背抵上冰凉的砖墙。

可他心底没有一点胆怯，反倒对着灰影龇起牙，抡起手里的书包。

下一秒，那团灰影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就在灰影扑至跟前的瞬间，眼前空间泛起涟漪，一道玄墨色的身影缓缓现身。披风拂过他的面庞，飘来糖果的甜香。

“哟，小家伙胆子挺大。”

女人微微俯身，嘴角叼着一颗糖，说话的时候，糖棒在红唇间轻轻转动。她身后的披风绣着一个冷硬的“叁”字，在昏黄路灯下漾着淡淡的银辉。

她身形未曾挪动，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已然笼罩住那团灰影。

灰影剧烈扭曲、翻腾，疯狂挣扎嘶吼，想要挣脱束缚，可周遭的空间不断向内挤压，一寸寸将它吞噬，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鼻尖：“喂，小不点，你身上灵息很纯粹，要不要跟我走？我教你对付这些东西，往后就不必再惧怕它们。”

林屿挺直胸膛，倔强地回道：“我才不怕它们。”

这话惹得女人笑得直不起腰：“那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他摇了摇头：“我不跟你走，我还要回家。”

巷子里狂风骤起，地面的落叶被卷得漫天飞舞。

女人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今天，你就算不愿意，也得跟我走。”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叁姐。

后来他进入御灵司，成了一名小小的斩灵师。叁姐既是他的引路人，也是他的教习。

她教他凝聚灵息、镌刻灵纹、施展灵术、布设灵阵，教他战斗技法、斩灵要诀，也教他弹钢琴。

她总说：“斩灵的手沾满血气，总得弹些温柔的曲子，洗洗一身戾气。”

她嘴里永远叼着糖，常常打趣他，说他小小年纪就像个小大人，成天绷着一张脸。

每当他训练到体力透支，她便会丢过来一颗糖给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天赋出众，接连破格晋升。十四岁那年，他成为御灵司最年轻的幽影执面人，代号“柒”。

叁姐望着他，眼底满是欣慰：“我们小柒越来越厉害，如今连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他唇角扬起笑意：“我会保护叁姐。”

直到临城巨蚀口那一役。

漫天蚀雾遮蔽天光，黑色的浊浪狠狠拍击楼宇，一座座建筑接连崩塌，整座城市在浩劫中摇摇欲坠。

十三位幽影执面人奔赴临城，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拦下自蚀口涌出的暗灵狂潮。

他最后望见叁姐立在巨蚀口的正中央，回过头朝他浅浅一笑，唇形微动，像是在说：好好活着。

下一刻，灵源自爆，刺目的光焰直冲云霄。

他不惜以自身灵源崩毁为代价，强行封印住巨蚀口，而后挣脱空间乱流，仓皇逃回星榆市。

这三年来，他将所有往事死死埋藏心底，守着父母与妹妹，守着这座小城寻常的烟火人间，以为往后便能安稳度日。

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他身上缠绕了一层又一层。

林屿低下头，看向楼下零星往来的车流。

一路延伸的路灯连成光带，宛若一条流淌的星河。

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平静的生活。

可为何，竟如此艰难。

他抬起手，凝视掌心里的纹路，眼神茫然，不知未来该何去何从。

夜风吹得久了，身上沾了凉意。

他就这样静坐了一整夜，从夜色寒凉，一直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冲破地平线，漫过城市的屋顶，将整座星榆市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辉。

林屿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他重新戴上那副笑脸面具，将心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掩藏。

今天是音乐周的最后一天。

纵使前路布满荆棘，生活依旧要继续。

他下楼返回星榆小区，换下黑衣，穿上干净校服，走进晨光，融进晨间的人流里。

……

周日下午。

大礼堂笼罩在暖融融的光影之中，全校合唱展演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悠扬的余韵还在穹顶间盘旋，台下已然掀起潮水般的掌声。

台上的合唱团鞠躬谢幕，深红色幕布缓缓合拢。稍作停顿，幕布再度拉开，音乐周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握着话筒宣读获奖名单，从团体奖项到单项表演，清亮的嗓音回荡在礼堂，台下不时响起阵阵欢呼。

“高一（1）班，林屿，原创钢琴独奏《星榆夏天》，荣获本次音乐周独奏类——最佳表演奖。”

话音刚落，高一（1）班的座位区立刻炸开，张泽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彻全场：“林屿！牛逼！”

苏晓含笑鼓掌，手掌拍得微微发红。

江语棠坐在她身旁，也轻轻抬手，眼眸亮得好似盛着漫天星光，目光牢牢追随着那个从座位站起身的清瘦身影。

林屿起身离座，缓步走到舞台中央，接过奖杯与证书，朝着台下微微欠身。

他没有多余的致辞，只简短说了一句“谢谢”，便转身走下舞台。

整场过程从容克制，不见少年获奖该有的雀跃，反倒像是在完成一桩早已许下的约定。

礼堂最后一排的阴影之中，顾禾戴着黑色鸭舌帽，隔着攒动的人海，望见林屿走下舞台，侧身同凑上来的张泽说笑了几句。

她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静静坐着。

直到散场的人潮汹涌而起，才混在人群之中，率先离开了大礼堂。

散场的人流顺着走廊向外涌去。

张泽走在林屿身侧，滔滔不绝地说着：“你是没看见刚才白湛领奖那副模样，一脸不服气。他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这下被你抢了风头，啧啧，想想就过瘾。就凭昨天那首曲子，以后我兄弟也成学校的话题人物了。”

“就你话多。”林屿瞥了他一眼。

“嘿嘿。”

几人说说笑笑走到侧门，张泽嚷嚷着要去吃火锅庆祝，林屿摆了摆手：“下次吧，我还有事。”

“啊？又有事？”张泽垮下脸，“你这个大忙人，怎么天天都有事。”

苏晓轻轻拽了拽张泽的胳膊，笑着打圆场：“算了，就让他先忙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江语棠也跟着点头，轻声道：“那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三人结伴往外走，张泽还一步三回头，不停喊着让他下次务必请客，逗得两女不住发笑。

众人分开之后，林屿刚踏出校门，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是顾禾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明天下午放学，校门口往西的青树咖啡店。有件事，找你帮忙。」

林屿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收起手机，抬眼望向天际。

暮色正缓缓沉降，西天晚霞晕染出暗紫的轮廓，晚风里飘来一丝极淡、却格外熟悉的灰屑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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