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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离婚

《王方一生》 A努力就有收获/著, 本章共10129字, 更新于: 2026-03-25 07:49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灶台前煮面条。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水刚烧开,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腾出手来摸口袋里的手机。以为是女儿老师发来的消息,或者是村里超市老板问我明天要不要进菜。

屏幕上显示的是胡一鸣的名字。

我的手顿了一下。七年了,他的来电铃声是什么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上一次接到他的电话,大概是两年前?三年前?那天是女儿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我急得不行,打给他,他接了,说在加班,让我自己带孩子去卫生院。后来怎么挂的电话,我也不记得了。

点开微信。

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

“我们离婚吧。感情不和,没办法过下去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行字。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锅里的面条翻滚起来,泡沫涌到锅边,差点溢出来。我条件反射地伸手去关火,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关了火,我重新看那条消息。

胡一鸣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蓝色的天,白色的云,不知道在哪里拍的。七年了,他换过几次头像,我换过几次,我们之间几乎没有说过话。朋友圈也不互动。有时候我发女儿的照片,他会点个赞,仅此而已。

七年。

我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很轻,又很重。轻得像灶台上飘起的水蒸气,重得像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

我没有回消息。

那天晚上,女儿写完作业,我帮她洗了澡,哄她睡觉。她躺在我身边,小手抓着我的衣角,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我说:“爸爸工作忙。”

女儿说:“我们班小美的爸爸也工作忙,但是每个星期都会视频。为什么爸爸不跟我视频?”

我说:“爸爸……爸爸的工厂不让用手机。”

女儿没再问了。她睡着了,呼吸轻轻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她长得很像胡一鸣,尤其是眼睛和眉毛,每次看到她的脸,我都能想起胡一鸣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没出去打工。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在家待了半年,帮着我爹种地,闲了就去镇上打零工。那半年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怀孕的时候,他半夜起来给我煮红糖鸡蛋,笨手笨脚的,糖放多了,甜得发腻,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后来他说,去外地打工挣得多,等我生完孩子,攒点钱,回来盖新房子。

我送他去车站,他上车前回头看我一眼,说:“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农村的房子,天花板是预制板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东墙延伸到西墙。这个裂缝什么时候有的,我不知道,大概很久了,只是平时没注意。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我们离婚吧。感情不和,没办法过下去了。”

感情不和。

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开始的?我不知道。七年了,他在外面,我在家里。逢年过节他回来,住几天就走。刚开始那两年,他回来还会给我带东西,一件衣服,一瓶擦脸油,或者给女儿买点零食玩具。后来就不带了。回来就回来,走就走,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我以为他就是累了。在外打工不容易,我能理解。我在家种地带娃也不轻松,但我不说。有什么好说的呢,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可是现在,他说感情不和。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了,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回了消息。

“一鸣,我们好好谈谈行吗?看在女儿的份上,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发完这条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没什么好谈的。你想离就离,不想离我去法院起诉。我们已经五年没在一起了,没感情了。”

五年没在一起了。

他记得真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去给女儿做饭。小米粥,煮鸡蛋,还有昨天买的油条。女儿坐在小板凳上吃鸡蛋,吃得满脸都是蛋黄渣,我拿纸巾给她擦嘴,她冲我笑,说:“妈妈,今天老师要教我们画画,我要画我们一家人。”

我说:“好。”

她说:“我画爸爸,妈妈,还有我,我们三个手拉手。”

我说:“好。”

那天送完女儿上学,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牵着孩子手的家长,有爸爸,有妈妈,有爷爷奶奶。我想,以后女儿画画的时候,会不会只画两个人了。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胡一鸣真的去起诉了。

传票送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衣服。村干部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说是法院的。我手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村干部看着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

等他们走了,我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台子上,把传票拿出来看。上面写着案由:离婚纠纷。写着开庭时间:下个月十五号。写着胡一鸣的名字,我的名字,还有一些法律术语,我看不太懂。

我只看懂了一句话:原被告分居五年以上,感情确已破裂。

分居五年以上。

原来在法院那里,我们已经不算夫妻了。

我把传票收起来,继续晒衣服。女儿的小裙子,我的褂子,胡一鸣的一件旧衬衫——那是他几年前落在家里的,我一直收着,想着他回来还能穿。我把那件衬衫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抖开,挂到晾衣绳上。

挂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把它扯下来,扔回盆里。又觉得不对,重新捞起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给胡一鸣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有机器轰鸣的声音。他说:“什么事?”

我说:“一鸣,你真的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我说:“七年了,我在家种地带娃,你爹娘生病也是我带去医院。你娘去年住院那次,我给你打电话,你说走不开,我一个人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知道你辛苦。但是……但是我们真的没感情了。我在外面也不容易,你不懂。”

我说:“我不懂什么?你在外面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说:“说了也没用。就这样吧,法院判了就判了。你放心,家里的地、房子都给你,你可以在那儿住着,我不会回来要的。”

我说:“那女儿呢?”

他说:“女儿……你想要就跟着你。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我说:“胡一鸣,你连女儿都不要了?”

他没说话。电话那头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就这样,挂了。”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天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农村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狗叫,能听见风吹过玉米地的声音。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十五号那天,我去了法院。

我没让女儿去,把她托给邻居大嫂照看。一个人坐公交车到县城,找到法院的大门。那门很大,很气派,我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便服,都走得很急。

胡一鸣先到的。他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上次见面瘦了,也黑了。看见我,他点点头,说:“来了。”

我说:“嗯。”

开庭的时候,法官说了很多话。问我同不同意离婚,我说不同意。问胡一鸣为什么要离,他说感情不和,分居五年。问我有意见吗,我说有。我把这些年的事说了一遍,说他在外面打工,我在家种地带娃,说他逢年过节不回来,说他连电话都不打一个。说着说着,我哭了。

法官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他问胡一鸣:“原告,你有什么想说的?”

胡一鸣低着头,说:“我在外面也不容易。一个月就几千块钱,自己花都不够。我也想回来,但是回来能干什么?种地一年挣不了两万块。我没办法。”

法官又问:“你多久没回家了?”

他说:“两年多。”

法官说:“这两年多,你有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

他说:“打过几次。”

法官说:“几次?”

他没说话。

最后,法官问我们愿不愿意调解。胡一鸣说不愿意。我说愿意,但法官看了看材料,说分居时间太长,符合离婚条件,判离的可能性很大。他建议我们协商好财产和抚养问题。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阴了。胡一鸣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我叫住他:“一鸣。”

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说:“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村里人都这么说。”

他说:“村里人知道什么?你别听他们瞎说。”

我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七年了,就算没感情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天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没带伞,就那么站着,直到雨下大了,才去公交站台躲雨。

那天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三天。

第二节离婚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月底。

法院判离了。女儿归我,胡一鸣每个月给八百块钱抚养费。家里的地和房子归我,他说不要,法院就判给了我。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我的手一直在抖。那张纸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但又很重,重得我拿不动。我看着上面那些字,看着“准予离婚”四个字,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我赶紧用手去擦,擦完才想起来,这已经是判决书了,洇了就洇了,有什么关系呢。

走出法院,胡一鸣已经走了。他没等我,也没说再见。就像他这七年一样,走就走,从来不回头。

我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去。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县城的高楼越来越少,变成田野,变成村庄,变成一片一片的玉米地。玉米长得老高,绿油油的,再过两个月就该收了。往年这个时候,胡一鸣会在电话里问一句:“玉米长得好不好?”今年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我去邻居大嫂家接女儿,她正跟大嫂家的小子玩泥巴,玩得满脸都是。看见我,她跑过来,说:“妈妈,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我说:“妈妈去县城办点事。”

她说:“办什么事?”

我说:“大人的事。”

她没再问,拉着我的手往家走。路上遇见几个村里人,他们看见我,眼神怪怪的,打个招呼就过去了。我知道,他们肯定听说了。这种事传得快,传得比风还快。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胡一鸣也陪我在这儿看过星星。那时候院子里还没盖围墙,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是牛郎星,那颗是织女星,中间那条白白的是银河。我说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面呢,我们天天在一起。他笑了,说对,我们天天在一起。

那时候他多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很。

现在呢?现在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第二天开始,我明显感觉到村里的气氛变了。

早上送女儿上学,路过村口的小卖部,几个妇女在那儿聊天。看见我,她们停下来,等我走过去,又开始叽叽喳喳。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我知道是在说我。农村就这样,谁家有点什么事,能传遍整个村。离婚这种事,更是一桩大新闻。

中午我去地里干活,碰见隔壁的王婶。她在地头摘豆角,看见我,招呼我过去。我以为她要跟我说什么体己话,结果她压低声音问我:“王方,听说胡一鸣不要你们娘俩了?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她说:“为啥呀?”

我说:“他说感情不和。”

她撇撇嘴,说:“啥感情不和,我看是在外面有人了。你知道不,我上次去县城,碰见咱们村的李老三,他说在外地见过胡一鸣,旁边还有个女的,抱着个娃娃。他没敢认,怕认错了。”

我心里一沉,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呀,就是太老实。男人在外面,得看着点。你看咱们村的张翠花,她男人也在外面打工,她一年去好几趟,男人想跑都跑不了。”

我说:“家里有地,有娃,走不开。”

她说:“地重要还是人重要?现在好了,人没了,地有啥用?”

我没说话。她又说:“不过你也别太难过,离了就离了,这种男人不值得。你还年轻,再找呗。”

我说:“不想找了。”

她说:“傻话,不找咋办?你一个人带娃,多累。”

我笑笑,没接话。她继续摘豆角,我继续往地里走。走到自家地头,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玉米。玉米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以前胡一鸣在的时候,收玉米他回来帮忙。后来他不回来了,我就一个人收,起早贪黑,能收多少是多少。累是累,但也过来了。

现在离了婚,日子还得过。玉米还得收,娃还得养,饭还得做。

那天晚上,村里几个妇女来我家串门。平时她们也来,打打牌,聊聊天。今天来的特别齐,张翠花、李巧云、王大梅,都来了。我知道她们来干啥,来看热闹的,想听听我怎么说离婚的事。

果然,坐下没一会儿,张翠花就开了口:“王方,听说你离婚了?”

我说:“嗯。”

她说:“为啥呀?胡一鸣不是挺老实的吗?”

我说:“他说感情不和。”

李巧云说:“感情不和?都过了七年了,现在才说感情不和?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王大梅说:“我听说他在外面有人了,真的假的?”

我说:“不知道。”

张翠花说:“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你也不去查查。”

我说:“查什么?离都离了。”

李巧云说:“你呀,就是太傻。男人在外面,你得盯着点。你看我家那个,手机我随时查,敢有半点不对劲,我闹到他单位去。”

王大梅说:“你那是运气好,男人老实。有的男人,你盯也盯不住。”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我听得多,说得少。后来她们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觉得头很重,像戴了一顶帽子,压得喘不过气来。那顶帽子是别人给我戴上的,上面写着几个字:被男人抛弃的女人。

那之后的好几天,我都没怎么出门。除了接送女儿、下地干活,我就待在家里。不想见人,不想说话。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些事。想胡一鸣,想这七年,想别人说的那些话。

如果他真的在外面有人了,那我这七年算什么?我在家种地带娃,他爹娘生病我带去医院,女儿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去卫生院,过年过节我一个人忙里忙外。我在家守着,他在外面有了别人。

我想去找他。离老家一千多里地,坐火车得一天一夜。去了又能怎么样?我不知道他住哪儿,不知道他在哪个厂。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婚都离了,法院判了,我有什么资格去质问?

越想越头疼,越头疼越想。

有一天晚上,女儿睡了,我坐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有女儿的,有我娘的,有地里庄稼的。翻到一张胡一鸣的照片,是好几年前他回来过年时拍的。他站在院子里,穿着新买的羽绒服,笑得很勉强。那一年他就有点不对劲了,话少,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怎么跟女儿玩。我以为他是累的,没想到那是心已经不在这儿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看着就哭了。哭得很厉害,怕吵醒女儿,捂着嘴哭,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被子上。哭完了,我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皮肤有点黑,眼睛有点肿,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旧T恤。跟七年前比,老了,也糙了。

我忽然想起别人说的话:“王方也不知道打扮打扮,也不去外地找胡一鸣,这不傻眼了?”

是啊,我傻。我以为他在外面挣钱,我在家种地带娃,这样就是过日子。我不知道过日子还有另一种过法,不知道男人需要看着点,不知道七年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彻底陌生。

那天晚上,我哭够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生出一股气。不是对胡一鸣的气,是对我自己的气。气自己太傻,气自己太老实,气自己把日子过成这样。

哭有什么用?气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娃还得养。

我擦干眼泪,对自己说:王方,你得振作起来。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女儿,为了你自己。

从那以后,我开始想以后的路。

第三节离婚后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白天还好,有活干,有娃带,忙起来顾不上想别的。到了晚上就不行了,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胡一鸣,想那些年的事,想别人说的话。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哭了,哭完了再骂自己没出息,说好振作的,怎么又哭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学东西。

先是看手机。我在网上搜“宝妈找工作”“适合在家做的手工活”,看了一大堆。有的说可以做自媒体,拍视频赚钱;有的说可以开网店,卖农产品;有的说可以学刺绣,做手工。我一条条看,一条条琢磨。

拍视频?我不会。手机倒是有,但拍什么?怎么拍?发到哪儿?我一窍不通。开网店?卖什么?村里有的是种地的,玉米、花生、红薯,谁都能种,凭啥买我的?刺绣?我倒是会一点,小时候跟我娘学过,绣个花啊草啊的,但那是闹着玩的,能卖钱吗?

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先找个稳当的活干。地里那点收入,够吃够喝,但攒不下钱。女儿上小学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村里有个服装厂,不大,十几个人,做来料加工。老板娘姓周,跟我有点远亲,我叫她周姐。我去找她,问她厂里还招不招人。

周姐正在车间里忙,听见我说话,抬起头看我。她四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嗓门大:“王方?你怎么来了?”

我说:“周姐,我想找个活干。你们厂里还缺人吗?”

她打量我一眼,说:“你不是种地吗?怎么想出来干活了?”

我说:“光种地不行,想多挣点。”

她点点头,说:“行,缺人,明天来上工吧。一天八十,计件,干得多挣得多。”

我说:“谢谢周姐。”

她说:“谢啥,好好干就行。”

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早上送完女儿,直接去厂里。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继续干,到五点半下班,正好去接女儿。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但心里踏实。干活的时候不想别的,只想把衣服缝好,把活干完。

厂里的人都是附近的妇女,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开始几天,她们看见我,眼神怪怪的,大概都听说了我离婚的事。后来慢慢熟了,就不那么怪了。有时候干活累了,大家聊几句,说说孩子,说说地里,说说哪个超市又打折了。没人提离婚的事,我也乐得不提。

有一天中午吃饭,一个叫小刘的妹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方姐,我听说胡一鸣在外面有人了,真的假的?”

我心里一紧,说:“不知道。”

她说:“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我要是你,非得去查个清楚不可。”

我说:“查清楚又能怎么样?婚都离了。”

她说:“那也得知道是咋回事啊,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

我说:“知道了又能咋样?”

她想了想,说:“也是,知道了也没用。不过我就是好奇,他咋舍得?你这么好的人,还有闺女,他不要了?”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我男人也在外面打工,我跟他说好了,敢在外面乱来,我打断他的腿。”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嫂子听见了,笑着说:“你打断他的腿?你那点力气,打只鸡都打不死。”

小刘说:“那我叫我娘家人来打。”

嫂子说:“打有啥用?心不在你这儿了,打也打不回来。”

小刘说:“那你说咋办?”

嫂子说:“咋办?好好过日子呗。男人靠不住,就靠自己。你看王方,离了就离了,人家照样上班挣钱,照样养娃。这才是本事。”

我听着她们说话,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些女人,平时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男人在外面打工,她们在家里守着,谁心里没点担心?只是有人运气好,男人老实;有人运气不好,像我这

样,守着守着就把人守没了。

在服装厂干了两个月,我慢慢适应了。每天早起做饭,送娃,上班,下班,接娃,做饭,哄娃睡觉。日子过得规律,累是累,但心里没那么空了。晚上躺在床上,有时候还会想那些事,但想的时间短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女儿也适应了。刚开始那阵子,她老问爸爸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爸爸在外面工作,很忙,回不来。后来她不问了。有一次她画了一幅画,给我看。画上有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拉手。我说:“这是谁呀?”她说:“这是妈妈和我。”我说:“爸爸呢?”她说:“爸爸在外面工作,回不来。”

我抱着她,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哄女儿睡觉,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王方吗?”

我说:“是,你是哪位?”

她说:“我是胡一鸣的工友。他让我告诉你,这个月的抚养费打你卡上了,你查收一下。”

我说:“哦,好,谢谢。”

那边顿了一下,又说:“还有……胡一鸣让我跟你说,他以后不会回来了,让你别等他了。”

我说:“我知道,我没等他。”

那边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女儿在床上喊我:“妈妈,快来睡觉。”我走过去,躺在她旁边。她翻个身,抱着我的胳膊,很快就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墙延伸到西墙,好像又长了一点。

胡一鸣托人带话,让我别等他。其实他不用说,我也没等。离婚那天我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只是听别人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过。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饭,送娃,上班。在厂里干活的时候,小刘凑过来问我:“方姐,听说昨天有人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村里都传遍了。说是胡一鸣的相好打的,真的假的?”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相好?就是他的同事,说抚养费的事。”

她说:“同事?女的?胡一鸣让女的给你打电话?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我说:“谁打都一样,钱到了就行。”

她说:“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要是我,非得骂回去不可。”

我笑笑,没接话。心里却在想,那个女人是谁?真的是同事吗?还是别人说的那个“相好”?想也没用,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钱确实到了。不多不少,正好八百。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钱转到了另一张卡上。那是给女儿攒的,以后上学用。

从那以后,每个月都有人打电话来,有时候是那个女人,有时候是个男的,说抚养费打了。我开始还接,后来就不接了,直接看短信提醒。钱到了就行,谁打的,说什么,我不想知道。

第四节,学刺绣

离婚半年后,我开始了刺绣。

其实最开始只是兴趣。小时候跟我娘学过,绣个鞋垫、枕套什么的,闹着玩的。后来忙了,就没再碰过。那天在手机上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农村大姐绣的牡丹,活灵活现的,卖了好几百块钱。我看了好几遍,心想,这我也会啊。

当天晚上,我就翻出以前绣剩下的线,找了一块白布,试着绣了一朵小花。绣完一看,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心里痒痒的,还想绣。第二天去镇上,买了几卷新线,一个绣花绷子,回来继续练。

开始几天,绣了就拆,拆了又绣。手生,绣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过去。后来慢慢找到感觉了,绣得顺了点。绣了一朵梅花,一朵牡丹,一只蝴蝶。拿给女儿看,她说好看,非要让我给她绣个小兔子。

我开始在网上找教程,学针法,学配色。晚上女儿睡了,我就坐在灯下绣,一绣就是两三个小时。有时候绣得入迷,一抬头,都半夜了。第二天起来,眼睛红红的,但不觉得累。心里有事干,比干躺着强。

有一天,周姐来车间发料,看见我在休息时候绣东西,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行啊王方,手艺不错。”

我说:“瞎绣着玩的。”

她说:“这还瞎绣?比我买的那个强多了。上次我在集上买了个绣花的桌布,花了五十多,还没你这个好呢。”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你要是不信,绣一个卖给我试试。”

我说:“周姐,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她说:“不是开玩笑。我说真的,你绣一个,我买。”

那天晚上回家,我真绣了一个桌布。不大,四方的,绣了一串葡萄,还有几片叶子。绣了三天,绣好了,拿给周姐看。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行,我要了。多少钱?”

我说:“你看着给。”

她说:“五十,行不?”

我说:“行。”

她当场掏了五十块钱给我。我拿着那五十块钱,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觉得自己的手艺有人认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绣。白天上班,晚上绣花。绣枕套、绣桌布、绣鞋垫、绣挂画。绣好了就拍照片发到网上,有时候有人问价,卖了就卖了,卖不了就放着。挣得不多,一个月几百块,但心里高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线在自己手里变成花、变成鸟、变成鱼,觉得日子也跟着有了颜色。

有一次,女儿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老是绣花?”

我说:“因为妈妈喜欢。”

她说:“那你给我绣一个书包吧,上面绣个小兔子。”

我说:“好。”

我真的给她绣了一个书包。红色的,上面一只白色的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圆圆的,还绣了几朵小花。女儿背着去上学,回来跟我说,老师夸她的书包好看,问在哪儿买的。我说妈妈绣的。女儿特别骄傲,跟同学说:“我妈妈会绣花,什么都会绣。”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以后,我坐在灯下,看着那个书包,看着女儿的脸,忽然觉得,离婚也没那么可怕了。以前总想着,没了男人,天就塌了。现在发现,天没塌,日子照样过,而且过得比以前还充实。

村里人看见我绣的东西,也有人来问。张翠花让我给她绣一对枕套,李巧云让我给她绣个门帘。我都接了,收点材料费,再收点手工费。不多,但也是钱。

有一次,王大梅来我家,看见我绣的东西,说:“王方,你这手艺不错啊,要不你开个网店,专门卖这个?”

我说:“开网店?我不会。”

她说:“有啥不会的,我闺女会,让她教你。”

她闺女在县城上班,周末回来。那天她来我家,教我怎么注册网店,怎么拍照,怎么上架。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一点点学着弄。弄了好几天,终于把店开起来了。上架了十几件东西,有绣好的,有半成品的。开始没人买,后来慢慢有人问了。第一个单子是一个绣花的钥匙扣,卖了十五块钱。我高兴坏了,寄出去的时候,包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弄坏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绣花,周末伺候地里的庄稼。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女儿慢慢长大了,上二年级了,会自己写作业了,会帮我干点小活了。有时候我绣花,她就趴在我旁边画画,画完了给我看,让我点评。我说画得好,她就笑,露出两颗掉了一半的门牙。

有一天晚上,她画了一幅画,拿给我看。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大人站在远处。我说:“这是谁?”她说:“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这个是爸爸。爸爸在外面工作,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等他不忙了就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她还是想着爸爸的。虽然她不问了,但还是想的。

我想了想,说:“女儿,妈妈跟你说个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以后不在一起了。但是爸爸还是你的爸爸,他会给你打钱,供你上学。你如果想他,可以给他打电话。”

她看着我,眼睛大大的,说:“那爸爸还回来看我吗?”

我说:“……他忙,可能回不来。但是你可以给他打电话。”

她说:“哦。”

那天晚上,我搂着她,她很快就睡着了。我却睡不着,想着她那个“哦”,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才七岁,就要面对这些。别人家的孩子,有爸爸有妈妈,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她只有妈妈,还有一个只在电话里的爸爸。

但又能怎么办呢?日子就是这样,遇上了就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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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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