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珺在冰冷的通铺上昏沉了不知多久,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刺耳的铜锣声猛然炸响!“起来了!都起来了!卯时到了!还想睡到日上三竿吗?!”张嬷嬷扯着嗓子的吼着,伴随着砰砰的踹门声,将满屋宫女从睡梦中强行拽出。洛清珺被惊醒,她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扫视着,在努力寻找着昨夜那个瘦弱纤细的背影。就在这时,她看见靠近门边的位置,一个低着头、身形单薄的宫女正抱着自己的木盆,小心翼翼地想从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身边挤过去。
天光未亮,厢房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噼啪作响,洛清珺强忍着身体的灼痛,缓慢套上宫女服。
“磨蹭什么!都去院里打水!”张嬷嬷挥舞着藤条,在门口厉声催促。
宫女们慌乱的涌出厢房。洛清珺则跟在最后,脚步虚浮。一步一晃的走出房门,浣衣局的院子只有角落灶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照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脏衣。
打水的地方在院子东侧的一口深井旁。井轱辘吱呀作响,宫女们排着队,用冻得通红的手摇动轱辘,将沉重的木桶提上来。洛清珺排在队伍末尾,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总是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缩着肩膀,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她抱着一个比旁人小一号的木盆,安静地排在队伍中间,像一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纤细的芦苇。
洛清珺记得昨夜那双清澈的眼睛。是她。
“秦筝!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一个粗嘎的女声响起。
队伍前面,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一个脸盘宽大、颧骨突出,另一个下巴肥厚、眼睛细小——正不耐烦地推搡着那个清秀的宫女。被叫做秦筝的宫女踉跄了一下,怀里的木盆差点脱手,她连忙抱紧,头垂得更低,小声嗫嚅:“对、对不起……”
“滚开点!”宽脸宫女一把夺过秦筝刚费力打上来的半桶清水,哗啦一声倒进自己和同伴的木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秦筝单薄的衣襟。
秦筝瑟缩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开,重新去摇轱辘。她的手指纤细,摇动轱辘时显得格外吃力,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洛清珺看着这一幕,胸口莫名堵了一下。前世在宫中,她也见过太多仗势欺人的奴才,那些嘴脸与眼前这两个宫女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底升起一股怒意。但她按捺住了。现在不是时候。
她打好自己那份水,拖着沉重的木盆走向分配给自己的洗衣槽。张嬷嬷果然没有“优待”她,分给她的区域堆满了最难处理的衣物——沾满油污的厨役围裙、染着不明污渍的粗布工服,甚至还有几件散发着浓重汗馊味的侍卫里衣。冷水浸入伤口,带来刺骨的疼,高烧让她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她咬紧牙关,拿起粗糙的皂角和洗衣棒,开始机械地捶打。
天色渐渐泛白,捶打声、泼水声、咳嗽声、偶尔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洛清珺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周围。
秦筝就在离她不远处的洗衣槽。她的区域似乎也不轻松,堆着不少细料衣物,需要格外小心搓洗。那两个欺负她的宫女——后来洛清珺听旁人低声议论,知道宽脸的那个叫春杏,下巴肥厚的叫秋菊——就在秦筝斜对面。她们一边漫不经心地拍打着衣物,一边斜着眼瞟向秦筝,嘴里嘀嘀咕咕,不时发出嗤笑。
秦筝始终低着头,专注地洗着手里的衣物,仿佛听不见那些声音。偶尔有水滴溅到她苍白的脸颊上,她也只是轻轻擦去。
快到午间歇息的时辰了,宫女们的动作都加快了些,盼着那片刻的喘息。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秦筝好不容易将一盆细料衣物漂洗干净,一件件拧干,整齐地码放在身旁竹筐里。她端起竹筐,准备送到晾晒区。经过春杏和秋菊的洗衣槽时,春杏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手里端着的一盆污渍的脏水,不偏不倚,整个泼向了秦筝!
哗啦——
脏水兜头盖脸,秦筝全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黑水。
秦筝僵在原地,抱着竹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看着那些自己花费了整整一上午心血才洗净的衣物,嘴唇微微颤抖,眼眶迅速红了。
“哎呀,真对不住!”春杏夸张地叫了一声,脸上却毫无歉意,只有恶意的得意,“没站稳,手滑了。秦筝妹妹,你不会怪我吧?”
秋菊在一旁捂着嘴笑:“春杏姐也不是故意的,秦筝你再洗一遍就是了,反正你手脚‘麻利’。”
周围的宫女都停下了动作看过来。有人面露同情,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事不关己的观望。张嬷嬷在院子另一头,正和一个送东西来的小太监说话,似乎没注意到这边。
秦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掉下来。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关系……我……我再洗……”
她抱着竹筐,转身想回到洗衣槽边,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洛清珺胸腔里的那股火,在这一刻猛地窜了上来。不是因为秦筝的软弱,而是因为那两人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恶意。前世,母后失势时,那些前一刻还谄媚逢迎的宫人,转头便是这般嘴脸。
她的动作快过了思考。
放下手里的洗衣棒,洛清珺直起身,朝着秦筝和那两人走去。她走到春杏和秋菊的洗衣槽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槽里堆积的衣物。
春杏和秋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新来的、病怏怏的丫头会主动凑过来。春杏皱眉:“看什么看?滚开!”
洛清珺没理会她,伸手指了指槽里几件颜色深暗的衣物,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宫女的耳中:“这几件是侍卫的棉衬里衣吧?这污渍是沾了操练场的泥,这种污渍,单用冷水猛捶,越洗越脏。张嬷嬷昨日刚说过,这个月内务府查验,若再有洗不净退回重洗的,负责的人要扣三日饭食,外加十藤条。”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春杏和秋菊负责区域旁边晾晒架上几件已经晾着的衣物,其中两件中衣的腋下位置,隐约还能看到一片不自然的黄渍。“那两件中衣,汗渍未净,皂角未冲清,晾干后会有白痕和异味。若被主子们察觉,追究下来……”
洛清珺没有说完,只是抬起眼,看向春杏和秋菊。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挑衅,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不是一个小宫女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规则的漠然。
春杏和秋菊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慌。她们欺负秦筝惯了,因为这丫头从来不敢反抗,也不敢告状。可眼前这个新来的……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戳在要害上。内务府查验、扣饭食、挨藤条……这些惩罚是实实在在的。她们自己负责的衣物洗得干不干净,自己心里有数。张嬷嬷虽然凶,但只要完成定量,不太过分,通常睁只眼闭只眼。可若真被当众点出来,尤其是被这个刚从慎刑司出来、似乎有点邪门的丫头点出来……
周围几个听到的宫女也交换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负责的区域。
春杏脸上横肉抽动,色厉内荏地低吼:“你胡说什么!我们的衣服洗得干净得很!你一个刚来的,懂什么!”
“我懂不懂不要紧。”洛清珺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嬷嬷懂,内务府的公公们懂就行。左右不过还有半个时辰就该交活儿了,嬷嬷也该过来巡查了。”
她不再看那两人,转身走到秦筝身边,伸手接过她怀里沉重的湿竹筐。“走吧,先去打水。这些重洗一遍,时间还来得及。”
秦筝怔怔地看着她,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慌乱。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洛清珺已经端着竹筐朝水井走去。秦筝如梦初醒,连忙小步跟上。
春杏和秋菊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追上去骂,又忌惮洛清珺。最终,春杏恨恨地跺了跺脚,低骂了一句,扯着秋菊回到自己的洗衣槽前,开始拼命搓洗那几件里衣,眼神却怨毒地不时瞟向水井方向。
井边,洛清珺将竹筐放下,摇动轱辘。她的手臂酸软无力,摇了几下便气喘吁吁,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一只纤细冰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我、我来吧。”秦筝的声音带着哽咽后的微哑,却很轻软。
洛清珺松开手,靠在冰冷的井沿上喘息。秦筝默默地上前,摇动轱辘。她的动作依然吃力,但很稳。
“谢……谢谢你。”秦筝低着头,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但是她们……她们会报复你的。春杏姐和秋菊姐,她们……不好惹。”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洛清珺看着眼前这个连道谢都小心翼翼、浑身写满“怯懦”二字的少女,想起昨夜那块硬邦邦的粗粮饼和掖好的被角。
“不好惹,便不惹了吗?”洛清珺开口,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你越退,她们越进。这地方,退一步,未必是海阔天空。”
秦筝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井水的微光,复杂难明。“可是……可是我们只是宫女……能怎么办呢?”
洛清珺没有回答。她看着清澈的井水,水面倒映出灰白的天空和自己憔悴的倒影。能怎么办呢?前世她是长公主,有无数种办法让这种奴才生不如死。今生,她只是个自身难保的罪奴。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如,看不惯这等欺软怕硬的腌臜事。
“先活下去。”她最终只是淡淡地说,接过秦筝递来的水瓢,开始冲洗竹筐里被弄脏的衣物,“活下去,才有‘怎么办’。”
秦筝默默地看着她冲洗衣物的动作。洛清珺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远不如自己细致,但那神态,那专注而平静的侧脸,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秦筝咬了咬嘴唇,也蹲下身,一起帮忙。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有哗啦啦的水声。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映出微弱的光斑。这短暂的合作,在这冰冷压抑的浣衣局里,竟生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相互依偎般的暖意。
午时的钟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
张嬷嬷尖利的声音随即响起:“停手!歇息两刻钟!各自去领饭!”
宫女们如蒙大赦,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向院子角落临时搭起的饭棚。午饭是固定的份额:一人一个掺着麸皮的粗面馒头,一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清汤寡水菜叶汤。
洛清珺和秦筝领了各自的份例,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墙角坐下。洛清珺没什么胃口,高烧让她喉咙发干,胃里翻腾。她小口喝着温吞的菜汤,试图压下不适。秦筝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偶尔偷偷看一眼洛清珺,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感激和不安。
就在这短暂的、难得的宁静时刻,张嬷嬷的身影出现在了饭棚门口。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洛清珺身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张嬷嬷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踱步走到洛清珺面前,声音拔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洛清珺。”
洛清珺放下汤碗,站起身,垂首:“嬷嬷。”
“有个好差事给你。”张嬷嬷拖长了语调,三角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刘贵妃娘娘仁德,体恤咱们浣衣局辛苦,特地赏了些宫里的精细点心下来,给大伙儿甜甜嘴。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娘娘说了,让咱们派个人去她宫外的偏殿,找玉漱姑娘领赏。这露脸的差事,嬷嬷我就想着你了,新来的,也该去给贵妃娘娘磕个头,谢个恩。”
话音落下,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宫女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洛清珺。刘贵妃的“赏赐”?让一个刚从慎刑司出来、据说就是冲撞了贵妃才落得如此下场的罪奴,去贵妃宫外领赏?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阎王帖!
洛清珺的心猛地一沉,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刘贵妃……果然没有忘记她。不,或许从一开始,这就不是结束。昨日慎刑司的死里逃生,只是将处决的地点,从阴森的牢房,换到了更“体面”的贵妃宫外。
她抬起头,迎上张嬷嬷那双看似平静实则冰冷的眼睛。张嬷嬷知道吗?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贵妃宫里传来的命令,张嬷嬷必须执行,而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是,奴婢遵命。”洛清珺的声音平稳得出奇,甚至听不出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洛清珺侧头,对上了秦筝的眼睛。
秦筝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那双总是低垂的、清澈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她的指尖冰凉,用力得几乎要掐进洛清珺的皮肉里,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口型无声地、急切地说了两个字,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绝望的水光。
那口型是——
“别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章 微光之名》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