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楚杰的注视

雨点开始密集地砸下来。

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浣衣局的屋顶、院墙。

宫女们慌忙将晾在外面的衣物收进来，院子里一片混乱。洛清珺站在原地没动，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肩膀。秦筝拉着她的衣袖想把她拽进廊下，她却轻轻摇了摇头。

“让我站一会儿。”她说。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需要这雨水，来冷却刚才那场交锋中沸腾的血液和紧绷的神经。春杏离开时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她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刘贵妃不会善罢甘休，张嬷嬷此刻恐怕正在厢房里盘算着如何撇清关系，而浣衣局这些宫女们……

洛清珺缓缓转动视线。

那些原本在偷偷打量她的宫女，一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匆匆抱着衣物躲进屋里。有人甚至刻意绕开她站的位置，从院子的另一侧跑过去。恐惧和疏离，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秦筝的声音带着哭腔：“清珺，我们……我们怎么办？”

洛清珺终于动了。她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转身看向秦筝。这个瘦弱的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恐惧。洛清珺心里一软，握住她冰凉的手。

“先回屋。”她说，“把湿衣服换了。”

两人刚走到廊下，后院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嬷嬷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此刻的天空。她没有看洛清珺，只是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雨停了就赶紧干活！今天洗不完的，晚上不许吃饭！”

说完，她砰地关上了门。

那一声闷响，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洛清珺拉着秦筝回到她们住的耳房。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秦筝从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两件半干的粗布衣服，递给洛清珺一件，自己抱着另一件，背过身去换。

洛清珺脱下湿透的外衫，她换上那件半干的衣服。她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淅淅沥沥的雨声，开始思考。

春杏的构陷虽然被她暂时化解，但留下了太多隐患。

第一，刘贵妃杀意已经公开化。从之前的暗中折磨，到现在的公开诬陷，手段升级，意味着对方已经不耐烦了，想要尽快除掉她这个“隐患”。

第二，她把嫌疑引向了内务府。这固然是当时唯一能搅浑水、争取时间的方法，但也等于把内务府的王公公拖下了水。王公公那种人，绝不会甘心被人当枪使，更不会容忍一个底层宫女把他牵扯进妃嫔的争斗里。他一定会有所反应。

第三，浣衣局内部的孤立。张嬷嬷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想保洛清珺，甚至可能想借机把洛清珺推出去，以平息刘贵妃的怒火。其他宫女出于自保，也会远离她。她和秦筝在这里，将更加举步维艰。

“清珺……”秦筝换好衣服，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你说，她们会不会晚上就来抓我们？”

洛清珺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她还是大德长公主的时候，身边也有过这样怯生生、依赖着她的侍女。那些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有些在宫变中死了，有些不知所踪，有些……她不愿再想。

“不会。”洛清珺的声音很平静，“春杏今天没有当场把我拿下，回去禀报后，刘贵妃就算要动我，也得重新找个由头，或者等内务府那边的‘调查结果’。这需要时间。”

“那……那这段时间，我们……”

“我们得想办法。”洛清珺站起身，走到小窗前。雨水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只能看到浣衣局前院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晃的轮廓。“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

她现在是浣衣局最底层的宫女，身体虚弱，孤立无援，头上悬着刘贵妃这把刀，脚下踩着张嬷嬷这块随时可能塌陷的冰。前世的智慧和经验，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除非……她能引起更高层级的注意。

洛清珺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在贵妃偏殿外，与她有过短暂对视的年轻侍卫统领。

他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但他的眼神，她记得。那不是普通侍卫看宫女的眼神，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甚至有一丝……惊讶。

如果他能注意到她……

不，这太冒险了。主动引起上位者的注意，在宫廷里往往是双刃剑。尤其是她现在这种处境，任何额外的关注都可能加速她的死亡。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洛清珺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秦筝说：“先出去干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少说话。”

秦筝用力点头。

两人推开房门，走进廊下。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天色却更暗了，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院子里，宫女们已经陆陆续续出来，开始收拾被雨水打乱的晾晒架，把湿漉漉的衣物重新挂上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竹竿碰撞的咔哒声和衣物拧水的哗啦声。

洛清珺走到自己负责的那片区域，开始整理竹竿上被风吹乱的床单。她的手指触碰到湿冷的布料，指尖很快冻得发红。秦筝在她旁边，默默地帮忙。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开一些，西边的天空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浣衣局前院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粗使婆子探头进来，尖着嗓子喊：“张嬷嬷！张嬷嬷在吗？前头有人找！”

张嬷嬷从厢房里出来，皱着眉：“谁啊？”

“说是贵妃宫里的，又来了！”婆子的声音里带着惶恐。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宫女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院门口。洛清珺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手中湿冷的床单。秦筝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张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向院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很整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脚步敲打在宫道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威严。

张嬷嬷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正要出去，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看到了什么？

洛清珺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浣衣局的前院门外，是一条不算宽的宫道。此刻，宫道上停着一队人马。大约七八个侍卫，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佩长刀。为首的那人，尤其显眼。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轻甲在雨后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没有戴头盔，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的眉毛很浓，斜飞入鬓，此刻正微微皱着，看向浣衣局院内。

洛清珺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那个在贵妃偏殿外见过的侍卫统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楚杰，侍卫统领。目光扫过浣衣局院内。他的视线先落在张嬷嬷身上，然后掠过那些惶恐低头的宫女，最后，停在了洛清珺身上。

只是一瞬。

但洛清珺感觉到了。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带着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观察。

楚杰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侍卫们停在原地，自己则微微侧身，看向张嬷嬷：“何事喧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穿透雨后的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张嬷嬷慌忙行礼：“奴婢参见楚统领！没、没什么事，就是贵妃宫里来了人，奴婢正要出去……”

“贵妃宫里？”楚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来浣衣局何事？”

他的目光转向院门外。

那里，春杏果然又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稍大的嬷嬷，看衣着打扮，应该是刘贵妃宫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春杏的脸色比刚才离开时更难看，看到楚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赶紧行礼。

“奴婢参见楚统领。”

楚杰点了点头，目光在春杏和她身后的两个嬷嬷身上扫过：“你们在此吵闹，所为何事？”

春杏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了楚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回统领的话，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来查问一桩失窃案。娘娘心爱的一件裙子，前日送来浣衣局浆洗，今日取回时，裙摆上的珍珠坠饰不见了。奴婢方才来问过，但……但浣衣局的宫女洛清珺拒不认罪，还、还污蔑内务府……”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楚杰没有说话。

他坐在马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春杏，又看向张嬷嬷，最后，再次转向院内。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洛清珺身上。

洛清珺低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她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她在等。

等楚杰的反应。

楚杰看了她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春杏：“你说珍珠丢了，可有确凿证据，证明是浣衣局的宫女所偷？”

春杏一滞：“这……珍珠是在浣衣局清洗后丢的，经手人就是洛清珺，这难道不是证据？”

“经手人不止她一个。”楚杰的声音依旧平静，“衣物从贵妃宫中送到浣衣局，中间经过内务府调配、运送，再到浣衣局登记、清洗、交还，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你仅凭经手记录就断定是她，未免武断。”

春杏的脸色白了白：“可是统领……”

“况且，”楚杰打断她，“若真是她偷了珍珠，如此贵重之物，她会藏在何处？你们可曾搜过她的住处？可曾在她身上找到赃物？”

春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没有搜。因为珍珠根本就没有丢——那本来就是她设的局。她原本打算借着“珍珠丢失”的由头，直接把洛清珺押走，送到慎刑司，到时候屈打成招，什么罪名都能安上。可她没想到洛清珺会反抗，更没想到会惊动御前侍卫统领。

楚杰见她不说话，目光转向张嬷嬷：“张嬷嬷，你是浣衣局管事，此事你怎么说？”

张嬷嬷的额头渗出冷汗：“回、回统领，奴婢……奴婢也不清楚。那件裙子送来时，登记在册，清洗是专人负责，交还时春杏姑娘验收过，当时并未说有问题。这、这珍珠到底是在哪里丢的，奴婢实在不敢妄断……”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楚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重新看向春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无确凿证据指向一人，便不该在此吵闹，惊扰宫禁。此事，按规矩应报内务府和贵妃宫中管事共同核查——查交接记录，查经手人口供，查运送环节，一桩一桩理清楚。你们在此聚众喧哗，成何体统？”

春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身后的一个管事嬷嬷上前一步，赔着笑说：“楚统领说得是，是奴婢们考虑不周。只是贵妃娘娘心爱之物丢失，心中焦急，这才……”

“贵妃娘娘若焦急，更该按规矩办事。”楚杰的声音冷了几分，“胡乱指认，屈打成招，若是冤枉了好人，传出去，对贵妃娘娘的声誉也无益处。”

那管事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敢再说话。

楚杰不再看她们，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侍卫们说：“继续巡逻。”

“是！”侍卫们齐声应道。

马蹄声再次响起，整齐而有力，渐渐远去。

春杏站在原地，看着楚杰离去的背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狠狠瞪了张嬷嬷一眼，又瞪向院内的洛清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了咬牙，带着两个管事嬷嬷，转身走了。

浣衣局前院，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和刚才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飘向洛清珺。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有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楚统领……竟然为她说话了？

虽然他的话听起来公正严明，只是按规矩办事，但谁都能听出来，他是在压春杏的气焰，是在给这件事降温。否则，以春杏的架势，今天非要闹出个结果不可。

张嬷嬷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她看了洛清珺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忌惮，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厢房。

洛清珺缓缓直起身。

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

秦筝悄悄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清珺，那个楚统领……他是在帮我们吗？”

洛清珺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望向宫道尽头。楚杰和他的侍卫队已经走远了，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帮？

也许吧。

但更可能的是，他只是按规矩办事，不愿意看到后宫妃嫔的手伸得太长，在御前侍卫巡逻的区域闹出事端。又或者，他是对春杏那种仗势欺人、不按规矩来的做法感到不满。

至于她洛清珺……

洛清珺垂下眼睛。

在楚杰调转马头离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洛清珺感觉到了。

那不是随意的一瞥。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无法准确形容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认出她了吗？

认出她就是那个在贵妃偏殿外，与他对视过的宫女？

还是说，他只是觉得，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在面对贵妃宫人的构陷时，表现得太过镇定、太过条理清晰，有些……不寻常？

洛清珺的心沉了沉。

引起楚杰的注意，或许暂时缓解了眼前的危机，但也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

宫墙拐角处，楚杰停下来，对身旁的副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副手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楚杰则继续向前，玄色的背影渐渐融入暮色初临的宫道深处。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声音很低，只有离他最近的副手能听见。

“查一下那个宫女，叫洛清珺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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