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教授的标准

陆辞渊忽然理解了周教授的想法——他不是在构建一个客观的诗歌评价体系，他是在教Ling-1“他的”审美。就像一位老师教学生欣赏诗歌，不是通过公式和规则，而是通过分享自己的感受：“你看，这首诗的这个地方，我觉得特别好。你体会一下。”

他把咖啡杯里最后一口又甜又腻的液体喝掉，开始处理语料库。

第一件事是把所有数据导入到Ling-1的训练管道中。这个过程需要写大量的预处理脚本——清洗文本、统一编码、构建索引、划分训练集和验证集。陆辞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代码像流水一样从指尖倾泻而出。

他进入了一种心流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时间变得模糊，外界的声音消失，整个世界缩小到屏幕上的字符和他脑海中的逻辑结构。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也是最让他感到安全的事情——代码是确定的，如果你写对了，它就会做你期望的事。没有歧义，没有误解，没有需要猜测的潜台词。

不像人。

不像周教授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不像父母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沉默，不像那个金色U盘里四十七分钟的录音——里面每一句话都需要他去揣摩背后的含义。

代码是简单的。人不是。

三个小时后，预处理完成了。陆辞渊检查了一下数据统计：总共2,187,432首诗，来自3,246位女诗人。时间跨度从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1911年。情感标注覆盖了其中约30万首，心动值标注覆盖了约1万首——那显然是周教授亲手标注的，是他的“精选集”。

陆辞渊看着那个心动值分布，发现最高分10分的诗只有十七首。

他好奇地点开来看了一下。

第一首就是卓文君的《白头吟》。周教授在旁边用红色标注了一行小字：“每一次读，都会哭。二十年了，没有例外。”

第二首是蔡文姬的《悲愤诗》选段。标注是：“不是技巧的问题。是生命的重量。”

第三首是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标注只有两个字：“绝唱。”

第四首不是汉代的，也不是宋代的，而是一首明代的诗，作者叫冯小青，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诗很短：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不独伤心是小青。”

周教授在旁边写了一整段话：“冯小青，明代女诗人，十六岁嫁为人妾，十八岁郁郁而终。临终前请画师为自己画像，画了三幅都不满意，最后一幅画成之后，她焚香设酒，对着画像哭泣而死。这首诗是她读《牡丹亭》时写的——‘人间亦有痴于我’，她在杜丽娘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三百年后，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陆辞渊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周教授给他的不只是数据，而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这些标注、这些心动值、这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是一个老人用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灵魂的形状刻画出来。

而现在，这些数据要被喂给一个AI。

他忽然有些犹豫。这样做对吗？把一个人的审美、情感、甚至泪水，转化成训练数据，变成模型权重矩阵中的一个个浮点数？这是致敬，还是亵渎？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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