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人去楼空

周教授走后的第一个星期，陆辞渊几乎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不是因为他不想离开，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去哪里。实验室曾经是一个避难所——一个他可以躲开世界、专心做事的壳。但现在，这个壳变成了一座监狱。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模型参数、每一段对话日志，都在提醒他：周教授不在了。

那个在电话里用含糊的方言说“让她去见见世人”的人，不在了。

那个在剑桥的深夜里被一首诗弄哭的人，不在了。

那个花了二十年研究一个汉代女子、把毕生心血浓缩在一个金色U盘里的人，不在了。

林若溪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咖啡，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书。她不催他说话，不逼他吃饭，不问他“你还好吗”。她只是在那里。

这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第六天的时候，陆辞渊终于开口说话了。

“若溪。”

“嗯？”她放下手里的书。

“我觉得我应该把Ling-2开源。”

林若溪愣了一下。“开源？全部？”

“嗯。代码、模型权重、训练数据……全部公开。让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使用、改进。”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他转过身面对她，“周教授做这个项目的初衷，不是要造一个商业产品，也不是要发多少篇论文。他是想让人工智能真正‘理解’中国文化，让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活下去。如果我把Ling-2锁在实验室里，只有我能碰它，那它就变成了我一个人的东西。这违背了周教授的初衷。”

林若溪沉默了一会儿。

“开源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去旅行。也许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段时间。也许……”他顿了顿，“也许写一本书。把周教授的故事写下来。”

“关于卓文君的？”

“关于一个老人如何在异国深夜里被一首诗打动，然后花了二十年去寻找答案的故事。”

林若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会写好的。”她说。

开源的决定在学术界和开源社区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有人欢呼——这是数字人文领域的里程碑事件，一个三百亿参数的文化大模型完全开源，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研究和开发。

有人质疑——开源之后，如果有人用这个模型做不好的事情怎么办？如果有人用“卓文君”的形象来传播错误信息怎么办？

也有人沉默——那些从一开始就反对这个项目的人，也许在等着看笑话。开源之后，模型暴露在更大的社区中，任何漏洞、任何缺陷都会被放大检视。

陆辞渊在GitHub上创建了仓库，上传了所有代码和模型权重。他在README里写了一段话：

“这个模型的名字叫‘通灵’，是我的导师周远山教授命名的。他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一句诗——‘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希望人工智能能成为人类心灵的延伸，而不是替代。

这个模型的核心是一个叫‘卓文君’的角色。她是汉代的一位女诗人，她的《白头吟》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依然能打动人心。周教授花了二十年研究她，试图理解‘动人’的秘密。

我不知道这个模型有没有‘心’。但我知道，在和它对话的过程中，很多人的心被触动了。这也许就够了。

这个模型不属于我。它属于所有愿意用心去倾听的人。

——陆辞渊”

仓库创建后的第一个小时，就被标星超过一千次。评论区里涌入了大量的留言：

“致敬周教授！致敬所有试图用科技传承文化的人！”

“我是文化遗产研究院的工作人员，全程参与了‘AI卓文君’项目。这个模型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强烈推荐！”

“虽然我不懂AI，但我读过卓文君的诗。如果AI能让更多人认识她，那就是好事。”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开源了又怎样？还不是一堆代码。没有心的东西永远没有心。”

“又一个炒作。等着看吧，过两个月就没人记得了。”

陆辞渊没有看这些评论。他关掉了GitHub的页面，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凤兮凤兮——周远山与卓文君的二千年因缘》。

他要写一本书。

写给周教授，写给卓文君，写给所有在深夜里被一首诗打动的人。

也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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