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来到新世界

“你是天使吗？”

金斯萌从昏迷中醒来，一个高挑瘦削的男人逆光站在窗前。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这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公元2119年。血族占领人世的第234年。位于巴别塔人类基地角落里一间破旧的病房。

墙面大片斑驳脱落；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纹，从窗户延伸到门口，窗帘洗得发白，被晚风吹得轻轻鼓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这里不是天堂，甚至算不上体面的医院。

但金斯萌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老师说要带她去天堂面见天使。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穿着白色衣服，逆着光，好看得不像是真的。所以她问了。

男人愣在原地，十几秒没说话。

他叫迦忒汀，是这家医院的疗愈师，也是巴别塔秘密行动“红点计划”的执行人员之一，负责重建被救孩子的疗愈和观察工作。在三天前的一场针对吸血鬼农场的营救行动中，一线战士从一列开往“屠宰场”的列车上救下了二十四名被当成“血食”养大的孩子。金斯萌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后一个醒来的。

三小时前，迦忒汀的上司卡特蕾莎把他和同事卡布里哈德叫进值班室，给他们一条简讯。发件方是吸血鬼魔党的统治氏族魔党勒森魃，署名撒安斯特。信息只有一行字：“种子已播下。收割之时，便是巴别塔倾覆之日。”情报部的解读是，那批刚被救回来的孩子里，混入了吸血鬼的间谍。

“在这批孩子一个月的疗养期内，我们必须把人找出来。”卡特蕾莎说，“如果找不到，按照执行人和**团的会议研究，这批孩子将被终生跟踪，不得进入机要部门或核心部门工作。更严重的是，红点计划就此终止，农场里剩下的孩子，再也没人救了。”

而现在，迦忒汀站在金斯萌的病床前，看着这个刚醒来的女孩。她皮肤很白，像透亮的瓷，深棕色的头发天生带着卷，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亮闪闪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哭不闹，不砸东西，不试图逃跑。反而问他是不是天使。

迦忒汀俯下身，凑近了些，让金斯萌能看清他的脸。

“小孩，你终于醒了。”他说，“这里不是天堂，是巴别塔人类基地。我们是把你从吸血鬼手里救出来的人。”

金斯萌眨了眨眼，试图消化着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

迦忒汀开始向她解释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两百多年前，血族——一种靠吸食人血为生的物种——突然降临。它们速度比子弹快，力量比钢铁硬，人类根本无法抵抗。一座又一座城市沦陷，国家接连消失。幸存下来的人躲进地下、躲进山里，在世界的角落建起了一个个避难所，巴别塔就是其中之一。

而金斯萌之前生活的地方，不是什么伊甸园，而是吸血鬼开设的血食养殖场。人类被像牲口一样圈养，按照“美味程度”被划分为S级、A级、B级、C级、D级，等长到合适的年龄，就会被送上餐桌。

金斯萌听得很认真。她没有哭，只是双手不自然地扣着被角，反复地扣。

“那老师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她问。伊甸园里负责养育她的人被称为“老师”，老师说只有足够幸运的孩子才会被天使选中，搭上通往天堂的列车。

“都是假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做过一个梦，”她轻声说，“灰色的天空，破败的建筑，到处都是废墟。从小就会做这个梦。老师叫我不要放在心上。”她抬起头，看着迦忒汀：“现在你告诉我，那些都是真的。”

迦忒汀没有说话，一个农场出身的孩子，当真拥有做启示梦的能力吗？他在想卡特蕾莎那句话：“如果间谍是一个被吸血鬼洗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间谍的孩子呢？”

他压下这个念头，问她怕不怕。

“有点害怕，”金斯萌想了想，诚实地说，“但也没有很害怕。因为梦里的我已经提前害怕过无数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的勇敢感到一点小小的骄傲。

迦忒汀站起身，让她再睡一会儿。走到门口时，金斯萌在身后叫他：“迦忒汀哥哥，你真的是护士吗？不是天使？”

他回过头，看见她半个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像两颗被茶水浸透的水晶珠。

“不是天使。”他说，“就是个护士。”

他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隔壁病房传来另一个女孩沙哑的尖叫——那是同批被救回来的孩子，已经喊了三个小时了。

迦忒汀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金斯萌的名字旁边，被标注了一个红色的记号：“需要重点观察。”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太冷静。不像正常孩子的反应。可能受过特殊训练，也可能是天生的。”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病历本，转身走了。

金斯萌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把迦忒汀说的话一点一点在脑子里过。这个世界的真相：有吸血鬼，有人类，没有天使。她之前的人生是假的，不是去天堂，是被送去当食物。她现在住的地方叫巴别塔，是末世中人类的基建组织。负责照顾她的人叫迦忒汀。

这些信息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灰色的天空、破败的建筑、废墟遍地。那不是噩梦，那是真实世界的倒影。过往真如幻梦一样彻底消失了吗，每当思想触及此事，大脑都会隐隐作痛，提醒她忘却吧、忘却吧，她的朋友、老师，她的家。

晚饭是一个陌生男人送来的。一碗稀粥，一小块面包，半杯温水。金斯萌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吃，粥很淡，但喝进胃里暖烘烘的。男人名叫卡布里哈德，他坐在床边，边翘着二郎腿看她吃饭，边和她聊天。他身形高大，金发乱糟糟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和安静的迦忒汀完全是两种人。

“你刚才叫他‘哥哥’？”卡布里哈德指的是迦忒汀。

金斯萌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他平时不太跟小孩亲近，今天倒是稀奇。”

吃完饭，卡布里哈德收走碗筷，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隔壁那个喊了一下午的女孩，明天会跟你一起转去集体宿舍。她叫安格瑞卡。你俩可以互相照应。”金斯萌应了一声。

灯熄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很薄，很凉。金斯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起迦忒汀站在窗前逆光的模样，想起他浅灰色的眼睛，想起他说“这里没有等级”时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她不知道什么“等级”意味着什么。在农场里，她只知道自己是B级，A级的住在更好的房子，C级的住在更差的房子。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像有人个子高有人个子矮，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但迦忒汀说这话的时候，好像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迦忒汀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病历。金斯萌的那份在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观察记录。他把三天前营救行动的报告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行动简报上写着：列车共六节车厢，S级和A级在前两节，B级和C级在中间两节，D级在最后两节。由于时间和兵力限制，行动队只来得及打开前三节车厢的门。也就是说，S级、A级和B级的一部分人被救出来了。C级和D级大多数孩子被留在了车上。

列车会开往吸血鬼的“屠宰场”。那些孩子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迦忒汀合上简报，揉了揉眉心。他想起金斯萌看他的表情，又想起卡特蕾莎说“间谍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时的语气。

门被推开，卡布里哈德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还不走？”

“再看一会儿。”

卡布里哈德把咖啡放在他面前，在旁边坐下：“你那屋的小孩怎么样？”

“写在报告里了。”

“我看了。”卡布里哈德说，“‘太冷静’，‘不像正常孩子’——你觉得她是装的？”

迦忒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卡特蕾莎说过，如果间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间谍，那他就是最完美的那种。”

卡布里哈德喝了一口咖啡：“如果真是那样，那也太可怕了。”

迦忒汀点点头，在金斯萌的病历本上又加了一行字：“建议持续观察。如有异常，立即上报。”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值班室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半明半暗。他忽然想，如果那个间谍真的是金斯萌，如果她那些天真、那些困惑、那句“你是天使吗”全都是训练出来的，那她一定是吸血鬼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转身离开窗边，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灭了，病历本安静地躺在桌上，他有三十天的时间，在金斯萌和另外二十三个孩子中间，找出那个不存在的间谍。或者那个真实存在的间谍。

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新世界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而有些种子，已经在黑暗中，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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