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起,陆明月的日子,便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功课——去基地训练。 李沐晨待她,与家里四位哥哥全然不同。哥哥们纵是严厉,也总带着几分对幼妹的纵容与心疼,会哄她。可李沐晨不一样。 十八岁的他,已踏入集团核心层,接手部分事务。肩上的担子一重再重,每日要处理的文件、要敲定的方向、要协调的关系,堆积如山。 他本不必亲自盯一个三岁半孩子的训练,也不该让自己被琐事牵扯心神。 可偏偏,他放不下陆明月。 别人的功课可以交给副手、交给教官,唯独她,他要亲自到场、亲自磨、亲自教。 只要是关于她,再忙,也会挤时间来看着她。 在别人眼里,他是基地的掌舵人,是老大。在小月眼里,他只是那个让她感到害怕的晨哥。 他心里有一杆极稳的秤,该走便走,该练便练。动作不标准、姿态不端正,他从不会厉声呵斥,更不会动手,只淡淡一句“站好”,就让她在一旁安安静静罚站。 三岁半的陆明月似懂非懂,只知道这位晨哥说一不二,从不会因为她小、她怯、她眼眶发红就半分迁就。 日子一天天过去,训练日复一日。 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训练场的频率,成了基地里一道安静的风景。 终于,在一个寻常清晨,天刚蒙蒙亮,四哥轻手轻脚走进房间,想唤妹妹起床。 以往还算听话的小丫头,这一日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死活不肯出来,细弱的哭声闷闷地从被褥里透出来: “四哥……我不去……”“我不去训练了……” “晨哥太严了……天天好累……我不去……” 她哭得抽抽搭搭,小身子一缩一缩,平日里那双圆亮的眼睛,此刻浸满泪水,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四哥心瞬间就软了,蹲在床边轻声哄了许久,又是揉头发又是擦眼泪,好说歹说,才把小丫头劝动,牵着她慢吞吞往基地去。 一路上,小月都蔫蔫的,小手死死攥着哥哥的手指,头垂着,一步一挪,心里对训练那股抗拒,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到了基地门口,四哥看着已经等候在那里的李沐晨,心里打鼓,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求情:“哥……她今天闹脾气,年纪还小,您……稍微多担待些。” 他不敢多说,更不敢替妹妹讨价还价,只敢轻轻递一句软话。 李沐晨目光淡淡落在眼眶通红、一脸委屈的小丫头身上,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松口,也没有苛责。 可这一日的训练,小月明显心不在焉。 三岁半的她站在队伍末尾,裤脚挽了两圈,还是堪堪盖住脚踝,小身子摇摇晃晃,却根本听不进“稳住重心、腰不塌”的叮嘱。 后院坡地上那一片嫩黄的野雏菊,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朝她招手,勾得她心神全飘了出去。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李沐晨——他正转身给师兄纠正动作,目光暂时没落在她身上。 机会只有一瞬。 小丫头咬了咬唇,猫下腰,一溜烟钻进旁边的草丛,像一只偷跑的小雀,很快跑到坡地,摘下一朵又一朵雏菊,鼻尖沾了草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从她脚步离开队伍的那一刻,李沐晨的余光,就没离开过她。 等她心满意足,攥着花蹦蹦跳跳往回跑时,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 所有师兄都停了动作,齐刷刷看向她。 而李沐晨,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她。 阳光穿透晨雾,落在他肩上,明明是暖的,陆明月却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僵住。 雏菊“啪嗒”掉在地上,她心脏狂跳,眼泪先一步涌进眼眶,却不敢掉下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过来。”李沐晨开口。 她挪着小小的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脚尖,小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 “为什么离开队伍。”是陈述,不是问句。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摇头,眼泪终于滑下来。
李沐晨没再追问,抬臂指向训练场中央那块被晨露浸湿的半人高石台: “站上去。” 石台很高,她要踮脚、撑手才能爬上去,站在上面,人人都能看见她,像一个示众的小犯人。 “晨训结束之前,不许动,不许哭,不许低头。” 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她心上。 她不敢反抗,不敢撒娇,只能爬上石台,小小身子站得笔直,背僵得像被风吹紧的线。 太阳渐渐升高,石面被晒得发烫,透过鞋底烫得她小脚发疼。汗水流进眼睛,涩得难受,她却不敢擦。 周围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平静,每一道都让她羞耻。 她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时间慢得像凝固。 李沐晨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一眼,仿佛她是空气。 可她知道—— 他的注意力,一直锁在她身上。 直到晨训结束的哨声响起,他淡淡开口:“下来。” 她双腿麻得几乎站不住,摔下来却还是强撑着,哭腔清晰: “我错了。” 李沐晨终于看向她。 目光扫过她通红的小脸、湿透的衣领、沾了泥土的鞋尖,没有半分心疼,只冷冷道: “你没有资格半途消失。” 这句话,三岁半的她听得清清楚楚,深入骨髓。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敢在训练时偷跑,可心底那份对严苛训练的抗拒,并没有消散,反倒一点点蔓延开来。每日晨训依旧按部就班,她表面乖乖听话,眼神里却总藏着散不去的浮躁,站定了身子,却稳不住心神,稍不留意就会走神,训练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四哥看她这般状态,急在心里却无从开口,李沐晨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愈发清楚,这孩子心浮气躁的性子,单靠体能训练根本磨不掉。 这般状态持续了几日,李沐晨终于另做了安排。 这日晨训结束,他没有让小月跟着师兄们一同散去,也没有即刻安排课业,而是等众人离开后,牵着她的小手,去了基地里一间安静的内室。室内摆着一张矮矮的梨木桌,桌上早已铺好平整的宣纸,放着一锭新墨、一支笔锋齐整的软笔,还有一方小巧的砚台。 软笔书法最磨心性,可三岁半的孩子从未碰过,断然不能直接让她提笔就写。李沐晨先让她站在桌旁,自己执起软笔,先演示了一遍握笔的姿势,又耐心教她如何指握、如何掌虚、如何悬腕,语气比平日里训练时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马虎的认真。他握着她的小手,手把手教她蘸墨,教她落笔的力道,教最简单的横、竖基础笔法,一笔一划,慢慢示范,告诉她写字要心静,手要稳,不能急躁。 他自小聪慧,带四个弟弟都轻松自如,可偏偏教这个小丫头,比教任何人都费劲。他不明白,明明是最基础的规矩,最简单的要领,她怎么就总也沉不下心,可他依旧耐着性子,一点点教,一点点引导。 等她勉强掌握了最基础的握笔和笔法,李沐晨才松开手,让她自己试着练习。 小月累了一早晨,本就带着晨起的疲惫,加上心里未消的抗拒,握着软笔的小手依旧发软,提腕悬肘没片刻就发酸,笔尖拖出的墨痕依旧歪扭。她心里还憋着委屈,一会儿想起石台的灼热,一会儿想起训练的紧绷,心思总是不自觉飘走,看一眼窗外,捻一下衣角,就是不肯老老实实沉心写。 李沐晨坐在对面,自始至终安静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提醒:“坐正”“凝神”“握笔姿势不对,重写”。可她分神太快,纠正一遍,又犯一遍。 他心里渐渐有些头大。 不是气,是无奈。 是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遇到一个这么费劲、这么容易分神、这么难磨性子的孩子。 但他不会放着不管。 “心不静,就继续站。” “笔不端,就重写。” 语气平淡,却冷得让她不敢乱动。 小月越写越委屈,越写越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知道—— 今天的每一次走神,都会换来惩罚。 而晨哥,不会因为她小,就心软。 慢慢的,她的训练,渐渐从单纯的体能训练,过渡到了体能与心性并行的训练。 练字,成了她每日必做的额外功课。 一次次崩溃、一次次重写、一次次被磨到哭终究成为了必然。 而李沐晨,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管教里,渐渐明白—— 这个孩子,太容易分神,太需要被磨性子。只能一步一步,耐心又狠心地,把她从浮躁和怯懦里拉出来。 这是三岁半的陆明月第一次真正明白: 在境峰基地,规矩大于情绪,努力比委屈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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