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凌晨两点的北京,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林栀躺在程越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程越躺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这个拳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都醒着,都一动不动,都假装对方已经睡着了。
刚才发生的那一幕还在林栀脑子里转。
从雨里冲进来之后,程越帮她擦干了头发,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找了件干净T恤让她换上。一切都很温柔,像他平时做的每一件事。但林栀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会断。
她坐在床边,捧着水杯,热水烫得掌心发红,但她没松手。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可她妈就是那个意思。说“我们会有办法的”?可她自己都不知道办法在哪。
程越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座绷紧的石像。桌上的台灯亮着,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有点乱,有几根倔强地翘着,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已经很难了,还在硬撑。
“程越。”林栀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一片薄冰。
程越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表示他在听。
“今天的事,对不起。”林栀说,“我妈她……说话是冲了点。但她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程越忽然转过身来。他的表情让林栀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不是她认识的程越。她认识的程越会笑,会闹,会笨拙地讲冷笑话,会在大街上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但此刻的程越,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着一个深深的结,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那你告诉我,你妈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愤怒,“什么叫‘你们家出了什么’?房子写你名字的时候,你妈怎么不说话?那时候她怎么不说‘我们家没出什么’?”
林栀被噎住了。她想反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程越说的是事实——房子确实写了两个人的名字,确实是在她什么都没出的情况下写的。当时她还感动了很久,觉得程越和他爸妈是真的把她当一家人。但现在,这件事变成了母亲手里的武器,变成了“你们家什么都没出”的证据。
“程越,我妈不是那个意思——”林栀又试了一次。
“那她是什么意思?”程越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告诉我,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爸妈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掏出来了,还借了十万,就为了给我们买个房子。你妈说‘你们家出了什么’——那我问你,我们家到底要出什么才够?是不是要把我爸妈的命也搭上?”
林栀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她也站起来了,水杯被她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她的声音也提高了,“我妈有错吗?我嫁到你们家,以后孩子跟你们姓,过年回你们家,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你们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那你想怎样?”程越的声音更大了,大到林栀觉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让我去抢银行吗?二十八万八,我拿不出来!你告诉我,我拿不出来怎么办?去卖血?去卖肾?”
“我不是非要二十八万八!”林栀的眼眶热了,眼泪在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我是气你的态度!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这个拿不出来,那个拿不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觉得我是在逼你?我夹在中间,我妈天天打电话骂我,你以为我好受?”
“我算计?”程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受伤的颤抖,“林栀,你说我算计?我写你名字的时候,你有没有说过一句‘不用写我’?我爸妈借钱付首付的时候,你有没有说过一句‘你们别为难’?现在你跟我说我算计?”
林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想起程越带她去看房的那个下午,中介拿出一堆文件让她签字,她看都没看就签了。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她是他的女朋友,未来的老婆,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不是应该的吗?但现在程越一说,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应该”的。那是程越和他爸妈给她的,而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栀的声音软下来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程越看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你到底想让我怎样?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房子写了你的名字,戒指用了一个月的工资,我连给我妈买件新衣服的钱都省下来给你买生煎。你告诉我,我还要怎样才够?”
林栀哭出了声。她知道程越说的都是真的。他的工资卡她看过,每个月的进账和支出清清楚楚。房贷八千,房租五千,吃饭交通两千,剩下的钱,他全花在她身上了。给她买奶茶、买生煎、买礼物、买她喜欢的盲盒。他给自己买件优衣库的T恤都要等打折,给她买化妆品从来不问价格。
但他给不了二十八万八。不是不想给,是真的给不了。
“程越,”林栀走过去,想拉他的手,“我不是要钱。我真的不是要钱。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我怕我妈说得对,我怕我不要彩礼,你妈会看不起我,你会不珍惜我。我怕我嫁给你之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程越没有躲,也没有握紧。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不知道该张开还是握紧的手。他看着她,眼神里的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失望,是那种“我已经尽力了但还是不够”的无力感。
“林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知不知道,你说‘你算计’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林栀的眼泪更凶了。
“我从来没有算计过。”程越说,“我写你名字的时候没算计过,我买戒指的时候没算计过,我跟你求婚的时候没算计过。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了,你就这样说我?”
“对不起……”林栀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程越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林栀,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座终于撑不住的墙。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走过去抱住他,但她怕他推开她。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看着他的脊背不再挺直,看着他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很久之后,程越转过身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愤怒了。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睡吧。”他说。然后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背对着她。
林栀站在原地,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最后她也躺下来,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这个拳头像一座山,横在他们中间。
黑暗中,林栀睁着眼睛,听着程越的呼吸。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到不自然,像是在刻意控制。她也假装睡着了,一动不动,连翻身都不敢,怕打破这种脆弱的平静。
她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程越总是从背后抱着她睡,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打在她脖子上,痒痒的,热热的。她说“你离我远点,热死了”,他就往后退一点,但过一会儿又贴上来,像一只甩不掉的黏人狗。她嘴上嫌弃,心里甜得要命。
现在,他离她一个拳头的距离,但她觉得他远在天边。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林栀侧过头去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明天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林栀没回。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程越说“你知不知道你说我算计的时候我有多难过”时的表情,他站在窗前肩膀塌下去的样子,他躺下来背对着她的姿势。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不深,但很疼。
她知道程越不是算计。他是一个连生煎最佳温度都要查资料的人,是一个会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里的人,是一个愿意把一个月工资换成一颗小石头戴在她手上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算计?
但她也没有错。她只是害怕。害怕倒贴,害怕被看不起,害怕有一天吵架的时候,婆婆会说“你当初可是倒贴的”,害怕程越会说“你什么都没带来,房子还是我家的”。这些害怕不是凭空来的,是她在网上看到的、在朋友那里听到的、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女方不要彩礼嫁过去,结果被婆家欺负了一辈子。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女人。
但她也不想失去程越。
黑暗里,她伸出手,摸索着碰到程越的后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的手指碰到他的T恤,棉质的,洗了很多次,有点硬。她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背,像他们刚在一起时那样,她用这种方式叫他起床、叫他吃饭、叫他别生气了。
程越没动。
她又戳了一下。
程越还是没动。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一只想从笼子里飞出去的鸟。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程越翻了个身。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她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片羽毛,轻轻的,痒痒的。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点粗糙的茧,是敲键盘磨出来的。
他的手停在她脸颊上,停了三秒。然后他收回去,翻了个身,又背对着她。
林栀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台灯关了,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程越的背影在这片光里显得很孤独,像一座孤岛。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不在乎彩礼了,我只要你好不好”。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在乎。她不是在乎那二十八万八,她在乎的是母亲的面子,是亲戚的看法,是自己在这段婚姻里的位置和尊严。这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它们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嘴,让她说不出“我不要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栀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程越站在一条河的岸边,河很宽,水流很急。程越在对面伸出手,说“过来,我接着你”。她想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低头一看,脚上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在身后的黑暗里,不知道谁在拉着。她使劲挣扎,但绳子越拉越紧,她离程越越来越远。
她在梦里哭了。哭得很凶,但发不出声音。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林栀睁开眼睛,头疼得像要裂开。她侧过头,程越那边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痕。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有一片止痛药,还有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上面是程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我去上班了。水是温的,记得吃药。晚上我给你带生煎。”
林栀看着这张纸条,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纸条叠好,放进钱包里,和那张戒指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拿起手机,看到母亲的消息还在屏幕上。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条:“妈,我今天加班,不回去了。”
发送。然后她关了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程越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汗味,是她最安心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想起程越说“晚上我给你带生煎”,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像他们还是那对甜蜜的情侣,他还是那个会为了生煎最佳温度查资料的笨蛋。
林栀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栀,你不能输。你不能输给彩礼,不能输给面子,不能输给那些看不见的绳子。你要赢。你要把程越赢回来。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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