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程越家的底牌

程越是在周五请了半天假，带林栀回老家的。

他说“我爸妈想见见你”，但林栀知道，这不是“见见”这么简单。程越妈妈在电话里哭了好几次，说“彩礼的事，当面说清楚”。林栀心里很忐忑，但她没有拒绝。她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程越的老家在河北南部的一个县城，从北京坐火车两个半小时，再坐四十分钟的公交。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和零星的商铺。街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在旁边的工厂里上班。

程越家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几步就要跺一下脚。林栀跟在程越后面，一级一级地爬，爬到四楼的时候，程越停下来，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股炖肉的香味飘出来。程越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林栀，眼睛亮了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

“闺女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高兴，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栀换了拖鞋，走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平左右，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铺着钩针坐垫，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程越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笑得傻乎乎的。

程越爸爸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到林栀，点了点头，说“来了”，然后坐到沙发上，开始泡茶。他的手有点抖，茶壶盖碰得叮当响。

“坐，坐。”程越妈妈拉着林栀的手，把她按到沙发上，“饿了吧？马上就好。我炖了你爱吃的排骨，还有红烧鱼、炒青菜，都是自己家种的。”

林栀说“谢谢阿姨”，程越妈妈笑着说“谢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饭桌上，气氛比林栀想象的要好。程越妈妈不停地给她夹菜，排骨、鱼肉、鸡腿，堆了满满一碗。程越爸爸不怎么说话，但一直给她倒饮料，自己喝的是白酒，一杯接一杯。程越坐在旁边，偶尔看她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吃到一半，程越妈妈放下筷子。

“闺女，”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阿姨想跟你说个事。”

林栀放下筷子，看着她。程越妈妈的脸红了，眼眶也红了，手指绞着桌布，像在给自己打气。

“彩礼的事，阿姨不是不想给，是真的拿不出来。”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叔叔是退休工人，一个月两千多。我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一千八。家里的积蓄，全给程越付首付了，还借了十万块。现在每个月要还房贷八千，还要还亲戚的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很旧，上面的漆都掉了，露出一块一块的锈迹。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钱，百元大钞，用皮筋捆着，整整齐齐。她把钱放在桌上，推到林栀面前。

“这是五万块。我和你叔叔攒了一年，加上跟亲戚借的，就这些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闺女，不是我们家不愿意给，是真的拿不出来了。你阿姨我身体不好，你叔叔的退休金也就两千多。二十八万八，我们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林栀看着那沓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五万块，捆得整整齐齐，皮筋都勒出了印子。她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程越妈妈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像萝卜；程越爸爸退休了还在给人看大门，夜班，一熬就是一宿。这些钱，是他们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每一张都带着他们的汗水和老茧。

“阿姨，我——”林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闺女，你听我说完。”程越妈妈擦了擦眼泪，“阿姨知道你妈要二十八万八，有她的道理。你表姐二十六万，你比她条件好，二十八万八不多。你妈养你不容易，阿姨理解。但阿姨也不容易。程越他爸身体不好，我也有高血压，每个月吃药都要好几百。我们就这一个儿子，我们想把最好的给他，但我们能力有限。”

她握住林栀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厚厚的茧。这双手，在超市里搬过货、擦过地、收过银。这双手，也给程越织过毛衣、做过饭、缝过书包。林栀握着这双手，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双被机器压变形的手。原来，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她们的手都不一样，但上面的茧，是一样的。

“闺女，”程越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阿姨不求你理解，只求你别怪程越。他是个好孩子，从小就知道心疼人。他上大学的时候，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五百块，剩下的钱全寄回来给我看病。他工作之后，每个月给我和他爸打两千块，自己在北京省吃俭用。他那个手机，用了三年了，屏幕都碎了，舍不得换。但他给你买戒指，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他是真的喜欢你。”

林栀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程越那部屏幕碎了的手机，想起他说“还能用，不用换”。她想起他每次给她买奶茶的时候，自己从来不要，说“我不爱喝甜的”。她想起他衣柜里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想起他说“优衣库打折的时候买最划算”。她从来没有把这些事联系起来，但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爱喝甜的，是舍不得。

“闺女，”程越妈妈继续说，“阿姨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我们。阿姨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家虽然穷，但我们有诚意。程越喜欢你，我们也喜欢你。你是个好姑娘，我们不想因为钱的事，让你们分开。”

程越爸爸在旁边抽烟，不说话，眼睛红红的。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林栀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程越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林栀知道他在忍着，忍着不哭。

“阿姨，”林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了。我回去跟我妈商量。我会尽量——”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能承诺什么，因为她不知道母亲会不会让步。她只能说“尽量”，但“尽量”这个词，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程越妈妈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好，好。阿姨不逼你。来，吃饭，菜凉了。”

她给林栀夹了一块排骨，手还在抖。林栀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她尝不出味道。

那天下午，程越带林栀在县城里转了转。县城很小，从东到西走路也就半小时。他们经过程越的小学、初中、高中，经过他小时候常去的公园，经过他第一次打工的超市。程越指着那些地方，给她讲小时候的故事——在操场上摔破了膝盖、在公园里放风筝被树枝挂住了、在超市里搬货搬得手都磨破了。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栀跟在他旁边，听着他说话，看着他指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线很硬，鼻梁很挺。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他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不会送花、不会制造惊喜、不会在朋友圈秀恩爱。但他会记住她喜欢吃什么，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等她回家，会把一个月的工资换成一颗小石头戴在她手上。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不是因为他有很多，而是因为他愿意。

“程越，”林栀忽然停下来，“你后悔吗？后悔跟我在一起吗？”

程越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那天晚上求婚时的光。

“不后悔。”他说，“从来没有。”

林栀哭了。她站在县城的主街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在看她，但她不在乎。她抱住程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程越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什么话都没说。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在这个普通的下午，两个年轻人抱在一起，像两棵在风暴中互相支撑的树。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彩礼的事能不能解决，不知道两家人还能不能坐在一起吃饭。但他们知道，此刻，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回北京的火车上，程越靠在窗户上睡着了。他的睡姿很难看，头歪着，嘴微张，偶尔还打一下呼噜。林栀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她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的头发，他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林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刚从程越家回来。他爸妈都是老实人，家里确实困难。五万块，是他们攒了一年的。你能不能少要点？”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母亲的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亮了。

母亲说：“回来再说。”

林栀看着这四个字，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收起手机，靠在程越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脸疼，但她不想挪开。她闭上眼睛，听着火车的咣当声，闻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在心里默默地想：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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