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是在周四下午接到程越电话的。
她正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瞥了一眼,看到“程越”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们已经三天没有联系了。自从那天晚上她发完“妈,你赢了”之后,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的线,再也没有交集。她把电话挂了,继续开会。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程越说:“我妈住院了。”
林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然后她站起来,对领导说“家里有急事”,拿起包就往外走。身后传来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她没听到,或者说听到了也不在乎。
在出租车上,她给程越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回事?”林栀的声音在发抖。
“高血压。今天早上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血压飙到一百八。她一直有高血压,但从来没这么高过。”程越的声音很哑,像几天没喝水,“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
情绪激动。因为什么激动,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在哪个医院?”
“老家的县医院。你不用来——”
“我问你在哪个医院。”林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程越不敢再说“不用来”。
他报了医院的名字。林栀挂了电话,打开手机地图。从北京到程越老家的县城,最快的路线是先坐高铁到省城,再转大巴,全程要七个多小时。她查了车次,最近的一趟高铁一个小时后发车。她对司机说:“去北京西站。”
出租车在车流中穿梭,林栀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北京的十一月总是这样,灰扑扑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她想起程越妈妈在饭桌上给她夹菜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想起她说“阿姨不是不愿意给,是真的拿不出来”时泛红的眼眶。她忽然觉得很愧疚。不是对程越的愧疚,是对那个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像萝卜的中年女人的愧疚。她们母女俩,把人家逼进了医院。
高铁上,林栀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程越妈妈住院了。高血压,被彩礼的事气的。”
母亲秒回:“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自己身体不好,赖得着我?”
林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想打“如果不是你要二十八万八,人家会住院吗”,但她没有。她删掉了,换成:“妈,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你。”
母亲没有再回复。
高铁在黑色的轨道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高楼变成山。林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程越妈妈的脸。那张脸在饭桌上笑着,在厨房里忙着,在医院里苍白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程越妈妈住院了,程越爸爸一个人在医院照顾,程越从北京赶回去,他们家的人现在一定很乱。而她呢?她在做什么?她在高铁上,带着一肚子愧疚和愤怒,去“看望”那个被她和她妈逼进医院的人。这算什么?施舍?良心发现?还是虚伪的自我安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去。不是因为程越,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她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是她妈要的二十八万八,是她传的话,是她没能在中间拦住这场战争。她有责任。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栀打车到汽车站,赶上最后一班去县城的大巴。大巴上人很少,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乘客,都昏昏欲睡。林栀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背包,看着窗外的黑暗。山里的夜黑得很彻底,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偶尔闪过的农家灯火,像被遗忘在黑暗中的星星。
大巴在县城汽车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林栀下了车,站在空荡荡的站前广场上,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县医院的位置,步行要二十分钟。她没打车,她想走一走。走一走,想想待会儿见到程越妈妈要说什么。说什么?说“阿姨对不起”?说“阿姨是我不好”?说“阿姨彩礼不要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路,每一句都像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但每一句都苍白得像纸。
县医院在县城东边,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急诊在二楼,林栀爬楼梯上去,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她找到程越妈妈说的病房号,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半开着。她透过门缝往里看。病房很小,三张床,靠窗的那张是程越妈妈的。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手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程越爸爸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程越不在。
林栀推门进去。程越爸爸转过头来,看到她,愣住了。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几天没睡。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林栀走到床边,看着程越妈妈。她的脸很小,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皮肤蜡黄。手背上青筋凸起,针头扎进去的地方有一小片淤青。林栀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上次见面时,这双手给她夹菜、拉着她的手说“闺女,阿姨不是不愿意给”。那时候她只觉得心酸,现在她觉得心疼。
“阿姨。”她轻声叫。
程越妈妈睁开眼睛。看到林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那一下的亮,像灯泡在断电前的最后闪烁。她伸出手,林栀握住。那只手很瘦,很凉,手指微微发抖。
“闺女,你怎么来了?”程越妈妈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工作那么忙,不用来……”
“阿姨,别说了。”林栀的声音在发抖,“您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
程越妈妈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看着林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林栀能感觉到她的手在用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来。
“闺女,阿姨对不起你。”程越妈妈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是阿姨没本事。人家娶媳妇都能给彩礼,阿姨给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林栀的眼泪止不住了。她握着程越妈妈的手,蹲下来,把脸贴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阿姨,您别说了。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彩礼的事不急了,先把身体养好。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程越妈妈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程越爸爸在旁边也哭了,他别过头去,肩膀在抖。
林栀蹲在床边,握着程越妈妈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说“彩礼不要了”?太晚了。说“我跟程越不结婚了”?太残忍了。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太假了。她只能蹲在那里,握着一只冰凉的手,陪一个被她们母女逼进医院的女人哭。
不知过了多久,程越妈妈不哭了。她松开林栀的手,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
“闺女,你还没吃饭吧?让程越带你去吃点东西。他出去买水了,应该快回来了。”
“我不饿,阿姨。我在这儿陪您。”
“不用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呢。一会儿让程越送你去车站,别耽误了工作。”
正说着,门开了。程越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袋面包。他看到林栀,脚步停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程越的眼睛也是红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口皱巴巴的。他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林栀也平淡地回了一个字。
程越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林栀一眼。
“妈,你吃了药吗?”
“吃了。医生刚来查过房,说血压降下来了,明天再观察一天,没什么事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程越点了点头,转身对林栀说,“你出来一下。”
两个人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灯管还在闪,忽明忽暗的,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程越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林栀从来没见过他抽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她问。
“今天。”程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但没扔掉。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电话铃声和脚步声。病房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我妈没事。”程越先开口了,“医生说就是血压高,休息几天就好了。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我不是特意跑一趟,我是来看阿姨的。”林栀说,“她是因为我们的事才住院的,我应该来。”
程越没说话。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摁灭在墙上的灭烟盒里。然后又掏出一根,点上。
“你妈那边,怎么说?”他问。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跟她说。”
“嗯。”
又是沉默。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彻底灭了。护士站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叫电工来修”,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走廊暗了一半,程越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程越,”林栀开口了,“阿姨住院的事,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想想。”
“想什么?”
“想我们是不是太着急了。两边父母都逼得紧,我们就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但我们有没有想过,也许可以慢一点?不要这么急。先把阿姨的身体养好,彩礼的事以后再说。”
程越看着她。走廊里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
“以后是什么时候?一年后?两年后?你妈能等吗?我妈能等吗?”
林栀说不出话。她知道他说的对。他妈等不了,她妈也等不了。这场战争不会因为一个人住院就停下来,它只会换一种方式继续打。
“我不知道。”林栀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应该在阿姨住院的时候谈这些。”
程越没说话。他把第二根烟抽完了,又掏出第三根。林栀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抢过来,扔进垃圾桶。
“别抽了。”
程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你知道吗,刚才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要不咱们别结了,别拖累人家闺女。’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着说的。”
林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本事,不能给我娶个好媳妇。她说她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程越——”
“你听我说完。”程越打断她,“我说妈你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她说,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是你爸没本事,还是人家闺女不该要彩礼?都不是。就是我跟你爸没本事。”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又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林栀看到他眼角有东西在闪。
“林栀,”他的声音很轻,“要不我们算了吧。”
林栀愣住了。她看着程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但他的手在发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林栀的声音也在发抖。
“算了。”程越重复了一遍,“别结了。太累了。我们都累了。”
林栀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看着程越,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这个会为了生煎最佳温度查资料的男人,这个愿意把一个月工资换成一颗小石头戴在她手上的男人。他在说算了。
她想说“不行”,想说“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想说“我回去跟我妈说,不要彩礼了”。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不是彩礼的问题。是她妈的态度,是他妈的眼泪,是两家人在饭桌上的争吵,是那些在深夜辗转反侧的失眠,是那些想说又说不出口的委屈。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山,压在他们身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好。”林栀说。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程越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
林栀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程越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
“程越。”
“嗯。”
“保重。”
程越没说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病房。
林栀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半关的门。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她听到程越妈妈在问“闺女走了?”,听到程越说“嗯,走了”,听到程越爸爸说“这孩子是个好孩子,是咱们家没本事”。然后是一阵沉默。
林栀转身走了。她没有坐电梯,走楼梯。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她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一个没有回音的独白。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程越发来一条微信:“对不起。是我没用。”
林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想打“不是你的错”,想打“是我不好”,想打“我们重新来过”。但她一个字都没打。她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
“没关系。”
发完之后,她关了手机,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风很冷,她裹紧外套,站在台阶上,看着县城的夜景。县城不大,几条街横平竖直,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光。远处有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林栀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眼眶是热的,心是凉的。
她想起程越说的那句话——“要不我们算了吧。”算了吧。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把三年切成两段。一段是过去,一段是未来。过去是甜的,未来是空的。她不知道中间那段是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汽车站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问:“姑娘,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司机没再问。车里放着广播,是一个情感节目,主持人正在读一个听众的来信。信上说:“我跟他在一起五年,因为彩礼谈崩了。他说他爱我,但他给不起。我说我不要彩礼,他说不行,他不能让我受委屈。然后我们就分手了。主持人,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傻了?”主持人说:“不是你们傻,是这个社会病了。”
林栀关了广播。车窗外的街景在倒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像一条正在消逝的光河。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程越的脸。他求婚时跪在地上手抖的样子,他站在路灯下拎着生煎等她的样子,他蹲在河边帮她系鞋带的样子,他说“要不我们算了吧”时眼角闪烁的光。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到了汽车站,林栀买了最后一班回省城的车票。大巴上很空,她坐在最后一排,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玻璃在震动,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耳边飞。车开了,县城在身后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黑暗。
手机亮了。是母亲的消息:“你跑去看人家了?你是不是傻?他们家还没给彩礼呢,你就上赶着去伺候人家?你是媳妇还是保姆?”林栀看完,把手机关了。她不想回,不想吵,不想说任何话。她只想安静一会儿。安静地想清楚,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或者说,她到底有没有做错什么。
窗外的黑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大巴是海上的孤舟,载着她驶向一个没有程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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