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是在分手后的第二个月去看表姐的。
那天是周日,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表姐家所在的县城。表姐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林栀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电视声,没有小孩的哭声。她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表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起球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她看到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表姐侧身让她进去。屋子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外卖和几个空啤酒罐,地上有小孩的玩具和绘本。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很暗,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是隔夜的饭菜、没洗的衣服、还有眼泪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孩子呢?”林栀问。
“送幼儿园了。我爸妈接的。”表姐把沙发上的衣服推到一边,腾出一个位置让林栀坐,“你喝水吗?家里只有白开水。”
“不用。姐,你坐。”
表姐坐下来,从茶几上摸了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林栀从来不知道表姐会抽烟。
“什么时候学会的?”
“结婚后。”表姐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你姐夫抽烟,我劝不了,就跟着抽。后来发现抽烟确实能缓解压力。你看,我现在也戒不掉了。”
林栀看着表姐。表姐比她大三岁,今年三十一。她记得表姐结婚那天,穿着白色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笑得像一朵花。那天的表姐很漂亮,漂亮到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比表姐更漂亮。但此刻的表姐,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花瓣掉了,颜色褪了,只剩下枯萎的茎。
“姐,你跟他到底怎么了?”
表姐沉默了很久。她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烟雾在她面前缭绕,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吵架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为了钱。什么都为了钱。买菜为了钱,交水电费为了钱,给孩子买奶粉为了钱。但最开始的***,是彩礼。”
她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空啤酒罐里,罐子发出一声轻响。
“当年他家给了二十六万彩礼,我家陪嫁了一辆车。那辆车十万块,剩下的十六万,我妈一分没留,全给我了。她说这是你们小家的启动资金,留着以后用。我把那十六万存起来了,没动过。结婚后,你姐夫一直觉得亏了。他说你家拿了二十六万,就陪嫁一辆破车?我说你家给的彩礼,我爸妈一分没留,全给我了。那是我们小家的启动资金。他说什么启动资金?那是我家借的钱,现在还欠着呢。”
她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知道那二十六万是怎么来的吗?他家借的。他爸跟他姑姑借了十万,跟他舅舅借了八万,跟邻居借了五万。剩下三万是他家的积蓄。结完婚,他爸妈开始还债。他爸退休了,一个月两千多。他妈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一千八。两个人不吃不喝,也要还好几年。你姐夫心疼他爸妈,觉得是我家要的太多,害得他爸妈受苦。”
“那你觉得呢?”林栀问。
表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奈。
“我觉得我们都没错。他家不容易,我家也不容易。我妈要二十六万,不是贪钱,是想给我一个保障。她怕我嫁过去受欺负,怕我什么都没捞着。但她不知道,这二十六万不是保障,是炸药。它埋在我们中间,随时会炸。”
她掐灭了烟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结婚第一年,还好。虽然手头紧,但还能过。第二年,孩子出生了,花钱的地方多了。奶粉、尿不湿、疫苗、早教班,一个月大几千。你姐夫的工资就那么多,我的工资也涨不上去。我们开始为了钱吵架。他说你能不能省着点花,我说我已经够省了。他说你家的彩礼钱呢?拿出来用啊。我说那是留给孩子的。他说孩子要用钱的时候你不拿出来,那你存着干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那是我的钱,我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他说什么你的钱?那是我家的钱!是你家从我爸妈手里要走的!那是他们的血汗钱!你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我在他眼里不是他老婆,是那个拿了他家钱的人。”
林栀握着表姐的手。表姐的手很凉,指尖在发抖。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天天吵。从客厅吵到卧室,从卧室吵到厨房,从厨房吵到街上。有一次吵急了,他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我抱着孩子回了娘家,说要离婚。我妈说离就离,谁怕谁。我爸说别冲动,有话好好说。你姐夫来了,跪在我妈面前,说对不起,说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妈说彩礼的事怎么说?你姐夫说彩礼的事以后不提了。”
她苦笑了一下。
“不提了?怎么可能不提?它就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不碰不疼,一碰就疼。前几天,他又提了。说孩子要上幼儿园了,学费要一万多,让我把那十六万拿出来。我说那是留给孩子以后用的。他说以后是什么时候?孩子现在就要用钱!我说你能不能别老惦记我那点钱?他说什么叫你家的钱?那是我们家的钱!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她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青紫色的,一大片,像一块被打翻的颜料。
“他打的?”
“嗯。我打不过他,但我挠了他一脸。他出门的时候,脸上全是血道子。邻居都看到了。我抱着孩子回娘家,我妈哭了,我爸气得要去找他算账。我说算了,别去了。去了也没用。”
“姐,你打算怎么办?”
表姐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
“我想离婚。”她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我女儿。我不想让她在一个天天吵架的家庭里长大。我不想让她以后跟我一样,为了彩礼跟人打架。我想让她知道,女人可以不结婚,可以不要彩礼,可以靠自己活着。”
林栀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小时候,表姐带着她玩,给她讲故事,教她写作业。那时候的表姐,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一朵花。她从来不觉得表姐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表姐没有变。变的是这个世界。
“姐,如果你当初没要那二十六万呢?会不会不一样?”
表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后悔,是一种“我早就想过了”的了然。
“也许不会吵架。也许会更早分手。谁知道呢。”她顿了顿,“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女儿以后结婚,我不会要彩礼。一分都不要。我会告诉她,找一个你爱的人,不管他有没有钱。钱可以挣,但人错过了就没了。”
林栀握着表姐的手,没有松。两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声,有小孩的笑声,有邻居家炒菜的声音。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但她们的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栀在表姐家待到傍晚。她帮表姐收拾了屋子,洗了衣服,叫了外卖。表姐夫没有回来。表姐说他在单位住了,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林栀没有问他们会不会离婚。她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已经有了,只是还没到说出来的时候。
走的时候,表姐送她到门口。表姐靠着门框,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白天好了一些,不是苦笑了,是一种释然。
“林栀,你跟那个程越,是真的分了吗?”
“嗯。”
“你还想他吗?”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是那种想回去的想。是那种‘如果他还在就好了’的想。”
表姐点了点头:“那就对了。别回头。回头就是万丈深渊。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比回头好。”
林栀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县城的街景。街上有卖烤红薯的,有卖糖葫芦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狗散步的老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表姐的婚姻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但林栀知道,表姐的婚姻,是彩礼战争的另一个结局。不是分手,是离婚。不是一个人的悲剧,是三个人的悲剧。
她上了大巴,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车开了,县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表姐胳膊上的淤青,是她说“我想离婚”时的表情,是她站在门口说“别回头”时的笑容。她忽然觉得,她应该庆幸。庆幸她和程越分手了,庆幸他们没有走到那一步。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爱不起。爱不起,总比爱到恨要好。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继续写那篇关于彩礼的文章。她写道:“彩礼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也不是两个家庭的事,是整个社会的事。它把爱情变成交易,把婚姻变成买卖,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它让相爱的人分开,让在一起的人互相伤害。它是我们这代人的枷锁,是我们逃不掉的宿命。但也许,我们可以选择不戴这副枷锁。也许,我们可以选择不一样的路。”
她写完之后,保存,关掉手机。窗外天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光河。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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