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肉在篝火上烤了整整一夜。
肉很厚,油脂很多,烤的时候油滴进火里,嗤嗤地响,火苗窜得老高,把山谷照得通亮。人们围在篝火旁边,用石刀切肉,用手抓着吃,满嘴流油。酒一碗一碗地传,喝完一碗再传下一碗,没有人计数,也没有人在意谁喝得多谁喝得少。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还用舌头舔一遍,舔完了再舔一遍。狗蹲在人群外面,眼巴巴地看着,偶尔有人扔一块骨头过去,狗就扑上去,叼着骨头跑到暗处,嘎吱嘎吱地嚼。
苏霄云坐在篝火的最外围,手里拿着一块肉,慢慢地嚼。肉很老,嚼起来费劲,但很香,带着一股木柴的烟熏味和野果的酸甜味。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撕了一块,继续嚼。他不饿,但他的身体需要这些肉——骨头需要,兽魂也需要。它能感觉到那些肉进入胃里之后,被消化,被吸收,变成血液,变成骨髓,变成骨头的一部分。它的颜色在慢慢变亮,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像是一块被擦过的铜镜,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图鲁喝了很多酒,脸涨得通红,眼睛发亮。他端着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苏霄云旁边,差点把苏霄云撞翻。他的身体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把碗举到苏霄云面前,碗里全是酒,乳白色的,洒了一些出来,溅在苏霄云的衣服上。
“喝!”图鲁说,声音很大,像是怕苏霄云听不见。
苏霄云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还给他。图鲁接过碗,一口喝干,把碗扔在地上。碗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滚到篝火旁边,被一个孩子捡走了。
“汉人小子,”图鲁拍了拍苏霄云的肩膀,力道大得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你今天杀了那头野猪。你知道那头野猪叫什么吗?”
苏霄云摇了摇头。
“它叫‘獠牙’。不是名字,是外号。它在这片山上活了八年,我们追了它三年。三年里,它杀了我们三个人,伤了七个人。”图鲁伸出三根手指,在苏霄云面前晃了晃。“三年。你一来,就把它杀了。”
苏霄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那头野猪有名字,也不知道它杀过人。他只是跟着兽魂的感觉冲了上去,在它冲过来的那一瞬间蹲下来,把匕首刺进了它颈椎和头骨之间的缝隙。那缝隙很小,只有刀刃那么宽,但他的匕首刚好能进去。不是他运气好,是兽魂告诉他的——它的骨头感觉到了野猪的骨头,那条缝隙在它的感知中像一条被照亮的隧道,又宽又亮,一眼就能看见。
“你不怕它?”图鲁问。
苏霄云想了想。“怕。”
“怕你还上?”
“它不怕。”苏霄云指了指自己的脊椎。
图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黑洞,笑声在篝火旁边回荡,震得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你的兽魂不怕,”他说,笑着摇了摇头,“你的兽魂比你有种。”
苏霄云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肉,撕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肉很香,油脂很多,嚼的时候满嘴都是油。他的骨头在震动,很轻,很密,像是一群蜜蜂在他的身体里飞。它很高兴——不是因为图鲁夸了它,是因为它杀了一头野猪。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它杀过很多头野猪,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它的记忆都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褪了,线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但今天,它又杀了一头。不是用它的爪子,不是用它的牙齿,是用他的手,他的匕首。但没关系——他的手就是它的爪子,他的匕首就是它的牙齿。
苏霄云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站起来,穿过人群,朝自己的小屋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不急不慢,但骨头在唱歌——不是之前的哀歌,也不是打猎回来的那种轻快的歌,是一种很奇怪的、他说不上的歌,像是有人在用骨头吹一支很古老的曲子,曲调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音都很长,拖得很久,像是一条被拉得很长的丝线,细得看不见,但不会断。
他走到小屋前面,正要弯腰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霄云。”
他转过身。阿古达站在他身后,离他只有两步远。她的脸上还涂着红色的纹路,暗红色的,在篝火的光中像是一道道被烙上去的伤疤。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木碗,碗里装着什么东西,冒着热气。
“喝。”她把碗递给他。
苏霄云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是汤,很浓,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绿色的叶子。汤很烫,碗壁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喝了一口——很咸,带着一股野味的腥气,还有叶子的苦涩。汤从喉咙流下去,流进胃里,暖洋洋的,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烧。
“这是什么?”他问。
“骨头汤。那头野猪的骨头。”阿古达说。“你杀了它,它的骨头就是你的。你喝了它的骨头,它的力量就进了你的身体里。”
苏霄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乳白色的,浓稠的,上面飘着几片绿色的叶子。他想起那头野猪的眼睛——深红色的,在晨光中像两颗烧红的炭。它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哭泣一样的声音。他不知道它是在哭自己,还是在哭别的什么。也许是在哭它的山,哭它的同伴,哭那些它杀过和没杀过的人。他不知道。
他把碗举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喝,直到把碗里的汤全部喝干。汤很烫,烫得他的舌头和喉咙都在发麻,但他没有停。他把空碗还给阿古达,阿古达接过碗,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他说不上的东西。
“你的脸上有伤。”她忽然说。
苏霄云摸了摸自己的脸。右颧骨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结了薄薄的一层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他摸了摸那道伤,不疼——不是不疼了,是疼的感觉被兽魂吞掉了。他不知道这道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野猪的鬃毛划的,也许是碎石溅的,也许是他自己摔倒的时候磕的。他不记得了。
“明天会好。”他说。
阿古达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似于笑的表情,但比笑更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脸会留下疤。”
“我知道。”
“你不怕?”
苏霄云摇了摇头。“不怕。”
阿古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的那道伤。她的手指很凉,指尖粗糙,摸在他的伤口上,微微发疼。她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顺着伤口的走向,慢慢地滑过去,像是在画一条线。
“在部落里,脸上的疤不是丑的。是美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每一道疤,都是一场仗。你打过多少仗,脸上就有多少疤。疤越多,别人越怕你。”
苏霄云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感觉着阿古达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滑动。她的手指很凉,但他的脸很热,凉和热碰在一起,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冷水里,嗤嗤地响,冒出白气。
阿古达收回手,转过身,朝篝火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你的脸会肿。肿了不要碰,让它自己消。”
说完,她走进了人群中。篝火的光吞没了她的背影,她的黑色长衣和红色纹路在火光中融为一体,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苏霄云站在小屋前面,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弯腰走进小屋,坐在干草上,把包袱垫在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很吵,人们在唱歌,在跳舞,在喝酒。篝火噼啪作响,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沉,很密,像是心跳。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他梦见了一道疤。不是他脸上的那道,是阿古达脸上的。在梦里,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她的左脸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那道疤很深,很宽,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皮肤在沟壑的两边隆起,像是两岸的山脊。
他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场很可怕的仗。可怕到阿古达这样的人都会受伤,可怕到她的骨头都在那一刻怕了。
苏霄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外面还在唱歌,鼓声还在响。他的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很稳,很有力。在心跳的间隙,他听见了另一个节奏——很慢,很沉,像是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呼吸。两个节奏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一个轻,一个重。但它们没有打架,也没有互相干扰,只是各自跳着各自的。
苏霄云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道伤。伤口还在疼,很轻,很细,像是一根针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地扎。他不怕疼,也不怕留疤。他只是想知道,这道疤会让他记住什么。
也许是那头野猪。也许是那场猎。也许是阿古达的手指在他脸上滑动的那种感觉——凉凉的,轻轻的,像是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他的体温蒸发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闭上眼睛。
干草的味道很浓,很涩,带着一股秋天的枯黄和冬天的寒冷。他的鼻子埋在干草里,呼吸着那些味道,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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