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团圆饭

霍北庭从县里学医回来后，日子终于有了新的模样。

他每个礼拜去县里两天，跟陈大夫学针灸和方剂，剩下的时间都在诊所帮忙。林清音负责看病开方，他负责抓药、煎药、照顾病人，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来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光靠山屯的，隔壁屯子的也慕名而来。林清音的名声传出去了，大家都知道霍团长媳妇是个有本事的大夫，看病准，药费便宜，对人也和善。

这天傍晚，林清音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准备关门，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是张翠花，她奶奶。

林清音愣了一下。自从上次她把小年送来，就再没露过面，怎么突然来了？

张翠花走到门口，打量了一下诊所，啧啧两声：“不错嘛，收拾得挺像样。”

林清音把她让进屋，倒了杯水：“奶，您怎么来了？”

张翠花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清音脸上：“你二叔家的跃进要结婚了，女方要三转一响，家里凑不齐。你奶来问问，你能不能帮衬点。”

林清音沉默了。

跃进是她堂弟，二叔家的独子，从小被宠到大，没吃过苦。结婚要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这在七十年代，少说也要三四百块。

“奶，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林清音轻声说，“刚开了诊所，底子薄，实在拿不出多少钱。”

张翠花的脸色变了：“你少跟我哭穷。你那个诊所一天挣多少，当我不知道？你男人是团长，津贴不少吧？这点钱都不肯出？”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霍北庭的声音——

“奶，您来了。”

张翠花看见霍北庭，脸上立刻堆起笑：“北庭啊，奶来找清音说点事。”

霍北庭走进来，站在林清音身边：“什么事？”

张翠花把来意又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北庭，你是团长，见过世面。跃进的婚事，你可得帮衬帮衬。”

霍北庭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奶，这是我跟清音的一点心意。再多，我们也拿不出来了。”

张翠花看着那二十块钱，脸色不太好看：“才二十？北庭，你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林清音忍不住了：“奶，二十块不少了。我跟北庭结婚的时候，您给了什么？”

张翠花被噎住了。

林清音站起来，声音平静：“奶，您当初把我卖给霍家，拿了五百块彩礼。那钱去哪儿了，您心里清楚。现在跃进要结婚，您来找我要钱，我不给，您不高兴。那我问您一句，您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高不高兴？”

张翠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清音把钱塞到她手里：“奶，这二十块，您拿着。再多，真没有了。”

张翠花攥着钱，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话：“林清音，你翅膀硬了，不认奶了。行，你厉害。”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

霍北庭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没事吧？”

林清音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霍北庭，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不是。”霍北庭低声说，“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林清音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难过。那个人，毕竟是她的奶奶。从小把她拉扯大，虽然打骂是常事，但到底给了她一口饭吃。可那五百块彩礼，把她卖到霍家，这笔账，她怎么也过不去。

霍北庭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林小年和张念恩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妈妈哭了，两个小家伙跑过来，一人抱一条腿。

“妈妈不哭。”张念恩仰着头，认真地说，“念恩疼妈妈。”

林小年也红了眼眶：“姐，你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钱，给你花。”

林清音蹲下来，把两个小家伙抱进怀里，哭着哭着又笑了。

“好，等你们长大。”

张翠花走后没几天，跃进结婚的事又出了幺蛾子。

二叔林有财亲自来了。

他比林清音记忆中老了很多，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棉袄，站在门口，搓着手，一脸局促。

“清音啊，二叔来看看你。”

林清音把他让进屋，倒了杯水。

林有财坐下来，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最后终于说出了来意。

“清音，跃进那事，你奶回去说了。二叔知道，你也不容易。但跃进是你弟弟，他结婚是大事，你能不能……再帮衬点？”

林清音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二叔，从小就不待见她。她跟小年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他没给过一口粮食。她被奶奶骂扫把星的时候，他没帮过一句话。现在为了儿子的婚事，倒是拉下脸来了。

“二叔，二十块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了。”她轻声说，“您要是觉得不够，我没办法。”

林有财的脸色变了：“清音，你这不是打二叔的脸吗？你男人是团长，你开着诊所，家里会没钱？”

林清音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霍北庭的声音——

“二叔，我们家的情况，您不清楚。”

霍北庭从外面走进来，站在林清音身边。

“我的津贴，每个月一大半都给了家里。清音的诊所，刚开张没多久，挣的钱只够一家四口吃饭。您要我们拿更多，我们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林有财：“二叔，当初清音和小年饿肚子的时候，您帮过一把吗？”

林有财的脸涨红了。

霍北庭继续说：“现在您来要钱，我们给了二十块，您还嫌少。那我想问一句，您当初给过清音一口饭吗？”

林有财被噎得说不出话，站起来，狠狠瞪了林清音一眼，转身走了。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反而平静了。

有些人，不是你对她们好，她们就会对你好。

这个道理，她早该明白了。

霍北庭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别难过。”

林清音摇摇头：“不难过。就是觉得，有点累。”

霍北庭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林小年拉着张念恩的手，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爸爸妈妈，小声说：“念恩，以后咱们要对姐姐好。”

张念恩点点头：“嗯！对妈妈好！”

林小年纠正他：“是姐姐。”

张念恩歪着头：“是妈妈。”

两个孩子争了半天，最后也没达成一致。

日子还在继续。

诊所的生意越来越好，林清音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霍北庭从县里学完针灸回来，也能帮着扎针了。他手稳，力道准，病人反映比林清音扎得还舒服。

林清音不服气：“我扎了那么久，你才学几天，就比我强了？”

霍北庭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可能是天赋。”

林清音瞪他一眼：“少得意。”

霍北庭没说话，但她的脑海里响起了他的心声——

“其实是怕你累，想多帮你分担点。”

林清音的脸红了。

这人，能不能不要随时在心里说这种话。

这天，诊所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体面，一看就不是农村人。她捂着腰，疼得直抽气。

“大夫，我这腰疼了好几个月了，县医院看了好几回，也不见好。听人说您这儿看的好，特意过来看看。”

林清音让她坐下，号了号脉，又按了按她的腰。

“您这是腰肌劳损，加上寒湿入侵。是不是经常站着干活？”

女人点头：“我是供销社的售货员，一天站七八个小时。”

林清音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又拿出银针。

“我给您扎几针，再开几副药，回去按时吃。另外，晚上用热水袋敷腰，别着凉。”

女人有点害怕：“扎针疼不疼？”

“不疼，酸酸胀胀的，一会儿就好。”

林清音让她趴下，找准穴位，一针一针扎下去。

女人起初还紧张，扎了几针后，慢慢放松了。

“大夫，您这手艺真不错。比县医院的还强。”

林清音笑了：“您过奖了。”

扎完针，女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惊喜地说：“哎，真不疼了！大夫，您可真是神医！”

林清音摇摇头：“不是神医，就是正好对症。您回去按时吃药，过几天再来复诊。”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五毛钱诊费。

林小年趴在桌边，看着那五毛钱，眼睛亮晶晶的：“姐，今天挣了五毛！”

林清音把钱收好，在账本上记下来。

霍北庭走过来，看了看账本，忽然说：“林清音，这个月挣了多少？”

林清音翻了翻账本：“差不多十五块。”

“够花了？”

“够。省着点，还能攒点。”

霍北庭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这个月的津贴，放在桌上。

“这个月的津贴，三十八块。你收着。”

林清音愣住了：“你不留点？”

“不用。在诊所吃饭，花不了钱。”

林清音看着那沓钱，心里又暖又酸。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钱都交给她，从来不问花在哪儿。

“霍北庭。”她轻声说。

“嗯？”

“你就不怕我把钱花光了？”

霍北庭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花光了再挣。”

林清音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把钱收好，低头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

林小年凑过来看，念出声：“姐夫津贴，三十八块。”

张念恩也跟着念：“三十八块。”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一起喊：“爸爸（姐夫）好厉害！”

霍北庭耳根红了，清了清嗓子：“去玩你们的。”

两个小家伙嘻嘻哈哈地跑了。

晚上，林清音在灯下缝衣裳，霍北庭坐在旁边看医书。

林小年和张念恩已经睡着了，屋里很安静。

林清音缝着缝着，忽然叹了口气。

霍北庭抬起头：“怎么了？”

“小年的衣裳短了，念恩的也短了。两个孩子长得快，得扯新布了。”

“那就扯。”

“布票不够。”

霍北庭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布票，放在桌上。

“这个月的，你拿着用。”

林清音看着那些布票，忽然笑了。

“霍北庭，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霍北庭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钱、几张票证、还有一颗糖。

林清音看着那颗糖，愣住了。

“这是……”

“县里买的。”霍北庭把糖递给她，“给你。”

林清音接过糖，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在口袋里装一颗糖，留给她。

“你怎么不自己吃？”

“不爱吃甜的。”

林清音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很甜。

她低着头，小声说：“霍北庭，你以后少给我买东西。钱省着点花。”

霍北庭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给你花，不心疼。”

林清音的脸红了。

她把糖纸叠好，夹在账本里。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一颗糖。

第二天，林清音去公社扯了新布，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身新衣裳。

林小年的是蓝色的，张念恩的是灰色的。两个小家伙穿上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高兴得不得了。

“姐，好看吗？”林小年转了一圈。

“好看。”

“妈妈，好看吗？”张念恩也转了一圈。

“好看，都好看。”

霍北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清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霍北庭，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的？”

霍北庭看着她，目光柔和。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我身边。”

林清音的脸又红了，别过脸去，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霍北庭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远处，林小年拉着张念恩的手，小声说：“念恩，你看，姐夫又牵姐姐手了。”

张念恩点点头：“爸爸喜欢妈妈。”

“对，姐夫最喜欢姐姐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一起跑过去，一人抱一条腿。

“我们也喜欢你们！”

林清音低头看着两个小家伙，笑了。

“我也喜欢你们。”

霍北庭蹲下来，把两个小家伙一起抱起来。

两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照在这一家四口身上。

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快要结束了。

但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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