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恐怖记忆

那只被我几乎斩断的惨白手臂，猛地缩回了漆黑的井水之中，只留下一截被斩断的、泡得发白的指尖，还顽固地抠在我的手腕皮肤上，冰凉滑腻。

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井边潮湿的泥地上，后背撞得生疼，呛咳起来。但我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向后蹭去，远离井口，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客栈墙壁，才瘫软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炸。

左腕上，一圈青黑色的指痕清晰可见，深入皮肉，火辣辣地疼。那截断指还黏在上面，我强忍着恶心和恐惧，用短刀刀尖将它挑开，甩在地上。断指落地，迅速变得干瘪发黑，化作一小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

井口恢复了平静。水面再无涟漪，那张惨白的“柯小悦”的脸也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井水腥臭、手腕的剧痛、地上那滩黑水，以及我狂跳不止的心脏，证明着一切都是真实发生。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黑暗正在退去。

但我心中的寒意，却比刚才浸入井水时更加刺骨。“她”就在这口井里。那声“我儿”的呼唤，那写着我和母亲名字的灵牌……“她”把我当成了目标，或者说，当成了“儿子”？

为什么？

我必须弄清楚。在“她”下一次出手之前，在隔壁那些神秘大汉有所动作之前，在柯掌柜彻底封闭消息之前。

我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掉在不远处的短刀，擦干净，插回鞘中。又检查了一下怀里的铜符和钥匙，都还在。然后，我快步离开后院，没有回二楼房间，而是径直走向通往前厅的侧门——柯掌柜一家的住处。

天已微明，客栈里有了些动静，是早起的伙计在准备热水。我没理会他们诧异的眼神，直接敲响了柯掌柜的房门。

敲了许久，里面才传来柯掌柜带着睡意和不耐的声音：“谁啊？这么早……”

“是我，楠枫。”我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柯老板，我们必须谈谈。现在。”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门开了，柯掌柜披着外衣，脸色疲倦，但看到我狼狈的样子（衣服湿透，手腕青黑，脸色惨白）和坚定的眼神时，他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凝重。

“进来说。”他侧身让我进去，迅速关上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柯小悦似乎还在隔壁睡着。

“你……”柯掌柜看着我手腕上的青黑指痕，瞳孔收缩，“你去过后院了？碰了那口井？”

“不是我去碰它，是它里面的‘东西’想把我拖下去。”我扯了扯湿透的袖子，声音发冷，“柯老板，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吗？那口井里到底是什么？四十年前被挖心封进去的红衣女人，和我家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会叫我‘儿子’？还有‘望乡楼’里那个灵牌，是怎么回事？”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柯掌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借那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罢了……看来，是躲不过了。”他放下茶杯，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和你父亲，还有你爷爷，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执拗，不怕死，非得往那绝路上闯。”

“因为我们没得选。”我直视着他，“从爷爷踏入‘死亡沼泽’开始，从我父亲失踪开始，从我来到这座镇子、住进你的客栈开始，我们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柯老板，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父亲……他是不是也来找过你？他去了哪里？是不是又去了‘死亡沼泽’？”

柯掌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父亲……跟你说了十六年前的事？”

“说了。爷爷带队进了死亡沼泽深处的古墓，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他活着回来。墓里有红衣女人的石像，有黑潭，有会动的‘泥人’，爷爷最后喊的是‘门开了’。”我简明扼要地复述了重点。

柯掌柜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显然那些恐怖的记忆，对他而言也并非遥不可及。“你父亲说的基本没错。但有些细节，他可能不知道，或者……当时吓坏了，没看清楚。”

“什么细节？”

“你爷爷他们进的那个墓，不是普通的墓。那地方，在很久以前，可能是一个……祭坛。祭祀的对象，就是‘她’——那个红衣女人。或者说，是附着在那红衣女人形象上的某种……邪神，或者怨念集合体。”柯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敬畏和恐惧，“四十年前死在井边的那个女人，据老辈人私下说，她的生辰八字和死法，都暗合了某种邪门的仪式，像是被人刻意选中，用那种惨死的方式，将她的怨魂和‘沼泽里的那位’联系了起来。所以，井成了‘她’的一个……通道，或者眼睛。”

“那我爷爷他们……”

“你爷爷，是个能人。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那张古地图，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一定程度上安抚了‘井里的那位’，或者说，和‘她’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协议’，才能带着人安全穿过沼泽外围，找到那个墓。”柯掌柜苦笑，“可墓里的东西，不是凡人能触碰的。‘门开了’……你爷爷说的没错，那黑潭底下，确实有一扇‘门’，通往哪里没人知道。但打开那扇门的代价，恐怕就是活人的生气和魂魄。你爷爷他们，成了祭品。”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我父亲……”

“你父亲能活着出来，一是运气，二……我怀疑，是‘她’故意放他走的。”柯掌柜眼神锐利起来，“放长线，钓大鱼。你父亲身上，肯定有‘她’需要的东西，或者，你父亲是更合适的‘钥匙’、‘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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