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困虎出笼，投石问路

枯井的出口被几捆干草虚掩着，那股混杂着马粪和豆料发酵的暖臭味涌进鼻腔时，沈惊寒并没有感到恶心，反而觉得肺叶里那种陈腐的霉气终于被活人的气息冲散了。

这是骁骑卫大营后方的马厩，也是韩战防守最松懈，却也是最致命的灯下黑。

他先探出半个身子，如同一只出洞的蜥蜴，视线快速扫过昏暗的马棚。

除了几匹正在打响鼻的战马，只有远处巡逻兵手里火把拉出的长长影子。

确认安全后，他回身将李惊鸿拖了上来。

这位锦衣卫千户的脸色依旧惨白，但那块陨铁剑心的寒气显然起了作用，他的眼皮正在微微颤动。

沈惊寒没有任何怜悯，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足以唤醒痛觉。

李惊鸿猛地睁眼，瞳孔涣散了一瞬，随即聚焦在沈惊寒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拿着。”

沈惊寒将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绣春刀塞进李惊鸿手里，冰冷的刀柄撞击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李惊鸿愣住了。

他想不通这个刚才还对自己下杀手的通缉犯，为何要把武器还给自己。

“你的副官陆斩，就在那一堆烂草料下面。”沈惊寒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磨砂纸擦过铁锈，“韩战为了封口，把你的人全当作了废棋。”

这不是真相，或者说，这不全是真相。

陆斩确实死了，但死在谁手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惊鸿现在必须这么认为。

顺着沈惊寒的视线，李惊鸿看到了马槽边那一堆杂乱的草料中，露出了半截残破的飞鱼服衣角，上面那独特的麒麟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只有锦衣卫总旗以上才能佩戴的标识。

李惊鸿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双原本迷离的桃花眼里，瞬间炸开了一团戾气。

“韩、战……”

仇恨是最好的肾上腺素。

沈惊寒收回目光，不再管这个临时的“盟友”，转身从苏清颜手中接过那个青色的小瓷瓶。

“药王谷的‘春风度’，虽然名字风雅，但用在牲口身上，只需三息。”苏清颜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

沈惊寒拔开瓶塞，将那红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了最近的几个马槽里。

一息。

战马停止了咀嚼。

二息。

原本温顺的枣红马突然昂起头，鼻孔急剧扩张，喷出灼热的白气，原本黑亮的眼珠迅速充血，变得通红。

三息。

“希律律——！”

凄厉的马嘶声瞬间撕破了夜的寂静。

几匹发狂的战马像是被恶鬼附身，疯狂地撞击着木质的栅栏，那种木材断裂的脆响在深夜里如同惊雷。

“什么动静？！”

“马惊了！快去看看！”

远处的喧哗声瞬间炸锅。

就是现在。

沈惊寒一把扣住那匹已经撞开围栏的枣红马的鬃毛，翻身上马，同时对着身后的黑暗低喝：“上车！”

齐苍动作极快，已经将浑身瘫软的苏清颜塞进了旁边的一辆运送草料的板车，自己则跳上车辕，狠狠一鞭抽在辕马上。

马群如洪流般冲出马厩，直插骁骑卫大营腹地。

沈惊寒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马身融为一体。

此时营地内乱作一团，举着火把的士兵惊恐地四散奔逃，根本分不清马背上究竟有没有人。

前方中军大帐前，一杆高达三丈的“韩”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两架早已上好弦的神臂弩正在调转方向，那闪着寒光的箭头正对着马群冲来的方向。

沈惊寒眯起眼，右手反握“山河”，借助马匹冲锋的惯性，身形在经过旗杆的瞬间猛地一侧。

断剑那漆黑的锋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咔嚓。

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杉木旗杆发出一声惨叫，底部被整齐切断。

巨大的惯性带着沉重的旗杆轰然倒塌，如同一座倾倒的山峰，不偏不倚地砸向了那两架神臂弩。

“啊——！”

几名正准备发射的弩手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厚重的帅旗和断木死死压在下面。

“鼠辈找死！”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一道漆黑的枪影裹挟着螺旋状的青色真元，从侧翼的营帐后毒蛇般钻出，直取沈惊寒的后心。

这枪太快，太刁钻，带着必杀的意志。

韩战。

沈惊寒甚至能感觉到后背皮肤因为那股锐利的枪风而泛起的鸡皮疙瘩。

他避不开，或者说，如果避开，这枪就会扎穿前面的马脖子，让他瞬间落入包围。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左手猛地向后一抓，抓住了那个刚刚跟上来、杀气腾腾准备找韩战拼命的李惊鸿的腰带。

“借力！”

沈惊寒在空中诡异地一拧身，竟将李惊鸿整个人像盾牌一样甩向了那道枪影。

李惊鸿瞳孔骤缩，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沈惊寒的卑鄙，手中的绣春刀下意识地横斩而出，刀身瞬间灌注了全部内力，与那点寒芒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周围数人耳膜出血。

李惊鸿闷哼一声，虎口崩裂，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倒飞。

而韩战这蓄势待发的一枪也被挡偏了三寸，枪尖擦着李惊鸿的肋下刺入空处。

就在这两大高手劲气对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沈惊寒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气浪。

他没有出剑杀人，而是伸手一探，指尖如钩，精准地掠过韩战的腰间，一把扯下了那个金丝绣成的令箭袋。

“谢韩大人赠箭。”

沈惊寒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再次拔高，落回马背，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沈、惊、寒！”韩战一枪挑飞身前的木栅栏，看着空空如也的腰间，脸色黑得像锅底。

但他没动，因为就在这一瞬，人群中爆发出更加混乱的尖叫。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夹杂在混乱中，若非沈惊寒五感敏锐到极致，根本无法捕捉那空气被细针穿透时产生的温差变化。

三个方向，三枚“落叶镖”。

目标不是他，而是趴在板车上昏迷不醒的苏清颜。

这才是最阴毒的杀招。

那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青云宗杀手莫青，终于出手了。

沈惊寒来不及回剑。

他左脚猛地踢起地上一块被马蹄踏飞的生铁马蹄铁。

叮！叮！

两枚毒镖被旋转的马蹄铁精准地撞飞，火星四溅。

但第三枚太快，角度太刁。

一声闷响。

驾车的齐苍没有任何犹豫，侧身，用自己的左肩硬接了这一镖。

毒镖入肉，瞬间发黑，齐苍半个身子当即麻痹，整个人直挺挺地向车下栽去。

“老鬼！”沈惊寒眼角狂跳。

他猛地从马背上探身，单手抓住齐苍那只完好的右手，借着马匹的冲力，像甩麻袋一样将这百十斤的汉子凌空甩进了板车的后斗里。

“驾！”

板车在崎岖的地面上颠簸着，终于冲出了辕门，一头扎进了夜色笼罩的荒野。

身后，韩战已经翻身上马，带着数百精锐骁骑卫如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

那沉重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半盏茶后，前方出现了一处狭窄的“一线天”峡谷入口。

沈惊寒猛地勒马停住。

板车还在惯性下滑行，他却调转马头，静静地立在谷口，面对着身后卷起漫天烟尘的追兵。

韩战勒马，长枪遥指，身后莫青的身影也在树梢若隐若现。

“你跑不掉了。”韩战冷笑，虽然丢了令箭，但只要把人留在这，一切都能掩盖。

沈惊寒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长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个金丝令箭袋，从中抽出一支红色的令箭。

这令箭不仅是权力的象征，其内部更封存着极不稳定的硝石粉末，用于战场紧急传讯。

“韩大人，这山河路窄，咱们只能过一个。”

话音未落，沈惊寒双手猛地发力。

令箭被当众折断。

其中的硝石粉末接触到空气中的火折子火星，瞬间爆燃出一团刺眼的红光。

以此为引，沈惊寒将那团燃烧的令箭狠狠掷向了峡谷上方那块看似突兀的巨岩之下。

那里，早在他入万卷楼之前，就已经埋好了三颗从黑市弄来的“开山雷”。

轰隆——！

大地震颤。

火光冲天而起，原本就不稳固的峡谷岩壁在剧烈的爆炸中瞬间崩塌。

无数巨石裹挟着泥土，如泥石流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那个狭窄的入口填死。

追得最紧的十几名骁骑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烟尘吞没。

韩战不得不勒马后退，眼睁睁看着那道石墙将他和沈惊寒彻底隔绝。

但这还没完。

爆炸的余波似乎触动了这片地质早已酥脆的断层。

沈惊寒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一道手掌宽的裂缝在他马前骤然撕裂开来，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层断裂声，迅速向四周蔓延。

一股潮湿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水汽，正从那深不见底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是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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