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腊月廿二，龙泉寺已被围困七日。

五千精兵将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人敢强攻——山门处高悬的僧人尸体已增至二十三具，而萧景睿每日都会派人喊话：“再进一步，便炸毁古刹！”

投鼠忌器。

萧珩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眼下乌青浓重。北狄边境的急报一封接一封，朝中清理三皇子余党的行动引发不少反弹，而最让他揪心的是，思琪自那日入寺后便再无消息。

“陛下，”周猛单膝跪地，“末将愿率死士潜入，救出冯真人！”

“不可。”萧珩摇头，“寺中情况不明，贸然潜入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他顿了顿，“思琪既然选择进去，必有她的打算。”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方群山：“再等一日。若明日此时仍无动静……朕亲自去。”

“陛下！”周猛急道，“您万金之躯——”

“正因是万金之躯，才更该去。”萧珩声音平静，“这江山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朕若连至亲至信都不敢救，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个位置上？”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彩灵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皇兄！信！”

鸽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萧珩迅速拆开，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字迹潦草却熟悉：

“明日辰时，地宫将开。若见青光冲天，即刻攻山。若见火光……不必再等。”

是思琪的笔迹。

萧珩的手微微发抖。他看向彩灵，少女眼中含泪，却咬着唇强作镇定：

“我去调集太医和担架，在山脚候着。”

“好。”萧珩握紧纸条，“传令三军，明日辰时，全军待命！”

同一夜，龙泉寺地宫入口。

思琪盘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背靠着巨大的石门。石门高逾三丈，通体青黑，表面刻满繁复的星图与兽纹，正中是一对凹陷的鱼形凹槽——与双鱼玉佩的形状完全吻合。

七日来，她被软禁在此处。萧景睿没有虐待她，反而好吃好喝供着，因为他需要她这个“钥匙”保持体力，开启地宫。

可她脸上的青se图腾，又蔓延了。

从半边脸爬到了额角，甚至开始向右侧脸颊侵蚀。皮肤下的灼痛无时不在，而更可怕的是，她脑海中的记忆空洞越来越大。

昨夜，她差点忘了彩灵的名字。

今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想不起这张脸原本的模样。

唯有怀中玉佩传来的温热，和心底那股“必须完成使命”的执念，支撑着她保持清醒。

石门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萧景睿独自走来，褪去了往日的温润伪装，面容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显得狰狞而狂热。

“冯姑娘，考虑得如何了？”他声音嘶哑，“明日辰时便是吉时。你若助我开启地宫，待我登基，许你国师之位，享万民供奉，与你共享这天下！”

思琪缓缓睁开眼。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某种夜行动物。

“我忘记了很多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爱过谁，甚至快忘了……自己是谁。”

她站起身，走到石门前，指尖轻触那些古老的纹路：

“但我记得一件事——真正的强大，不是掠夺，而是守护。”

萧景睿嗤笑：“守护？你守护了谁？陆青成了活死人，黑背死了，连你自己都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冯思琪，你看看你！你现在像个怪物！”

思琪没有生气。

她只是转过身，从怀中取出双鱼玉佩。

玉佩在触及石门的刹那，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整座地宫开始震动，石门上的星图如活了般流转，鱼形凹槽处传来机关转动的轰鸣！

萧景睿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开了！要开了！”

可思琪忽然收回玉佩。

光芒骤熄，震动停止。

“你——”萧景睿目眦欲裂。

“我可以打开它。”思琪握着发烫的玉佩，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但里面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个人私欲。它是属于这片土地的，属于所有生灵的。你若强求……”

她抬起眼，眼中金色光芒大盛：

“我会让它永封。”

“永封？”萧景睿狂笑，“你凭什么？！冯思琪，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操控万灵的妖女？看看你的脸！看看你的身体！你连自己都快守不住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根引线，线头连着埋藏在地宫各处的火药桶：

“既然你不肯开，那我们就一起死！让这古刹、这地宫、还有你——都给本王陪葬！”

他点燃火折子，凑向引线。

思琪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她看见火星即将触及引线的瞬间，左臂图腾爆发出撕裂灵魂的剧痛，脑海深处某个声音尖啸：

“契约之力！用出来！”

她不再犹豫。

用尽最后的精神力，她向地下发出无声的召唤——

鼠群！咬断引线！

“吱吱——！”

无数老鼠从石缝、地洞中涌出，如黑色的潮水扑向引线！它们用牙齿疯狂撕咬，火星在鼠群中明灭闪烁！

“畜生！滚开！”萧景睿挥剑乱砍，鼠尸横飞，可更多的老鼠前仆后继。

终于，在火星距离火药桶仅剩三尺时——

“咔嚓！”

引线被咬断了。

火星熄灭在鼠尸堆中。

萧景睿呆立当场，随即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

他挥剑冲向思琪，可已经晚了。

地宫入口处传来破门声，周猛率死士冲了进来，刀光如雪，瞬间将萧景睿按倒在地。

“冯真人！”周猛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思琪。

思琪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左脸的图腾已爬满整张脸，青色纹路如蛛网般覆盖了每一寸皮肤。她看着被擒的萧景睿，看着他眼中疯狂的恨意，忽然觉得很累。

非常累。

身体里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意识开始涣散。

她踉跄一步，周猛急忙扶住她：“真人！坚持住！太医就在外面！”

思琪摇了摇头。

她看向那扇巨大的石门，轻声说：“告诉陛下……地宫……暂时不能开……”

“为什么？”

“因为……”思琪的视线开始模糊，“里面的东西……还没到该现世的时候……”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她仿佛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背。

那条忠诚的、为她战死的大犬，正站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对她摇了摇尾巴。

然后，身影消散在光里。

像在告别。

像在说：辛苦了，休息吧。

思琪的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辰时，龙泉寺山门大开。

当周猛抱着昏迷不醒、满脸青se图腾的思琪走出来时，山脚下的萧珩与彩灵同时冲了上去。

“思琪！”

“太医！快！”

太医迅速检查，脸色凝重：“陛下，冯真人这是……心神耗尽，油尽灯枯之象。恐怕……”

“救她！”萧珩厉声道，“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臣……尽力。”

思琪被小心抬上担架，彩灵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成串滚落：“思琪……你别吓我……你答应过要陪着我的……”

而另一边，萧景睿被铁链锁着拖出山门。他看见萧珩，忽然疯狂大笑：

“萧珩！你以为你赢了？！地宫的秘密还在！里面的东西迟早会现世！到时候——这天下，还是会是我的！我的！！”

萧珩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

“传旨：废萧景睿皇子身份，贬为庶人，终身囚禁宗人府。其同党，一律按律严惩。”

“不——！！我是真龙！我才是真龙——！！！”

嘶吼声渐渐远去。

萧珩转身，看向担架上那张布满图腾的脸，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痛楚。

这场仗，他们赢了。

可赢来的，又是什么？

他抬头望向冬日灰白的天空，轻声自语：

“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没有人回答。

只有寒风呼啸，卷起山间积雪，将昨日的血腥与疯狂，一点点掩埋。

而地宫深处，那扇巨大的石门，在失去玉佩的感应后，缓缓恢复了沉寂。

星图停止流转，兽纹归于暗淡。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秘密，只是暂时沉睡。

总有一天，会再次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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