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激将

黥面后的第三天，贺兰玥第一次走出王帐。

日头照在脸上，伤口还在疼，结痂的地方绷得紧紧的，动一下就痛得心惊肉跳。

晓秋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件新制的素服，低着头一声不吭。贺兰玥知道她在想什么。魏王黥了她的面，却又照常让人送来衣食用度，不冷不热。太妃那老婆子那边也安静了，贺兰瑛鬼鬼祟祟，正酝酿着阴谋诡计呢

“去太妃帐。”她话锋一转。

晓秋猛地抬头：“娘子”

“去请安。”贺兰玥转过身，声音很平，“大王定了厘降礼，我就是太妃的儿妇。儿妇给婆母请安，天经地义。”

太妃帐前的女婢看见贺兰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如念懿令一样：“娘子来了。”

贺兰玥点了点头，站在帐外等。帐帘掀开，药味涌出来。她走进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毡毯：“给太妃请安。”

太妃半倚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喝着药，眼皮都没抬：“起来吧。”

贺兰玥站起来，垂着手站在一旁。太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边颧骨的伤口上停了一瞬。那个“奴”字还肿着，触目惊心。

“跑来做什么，莫非有气？”

“不，几日前冲撞了太妃，是儿媳的不是。”贺兰玥低着头，声音很轻，“今日来请罪。”

太妃哼了一声，没接话。

贺兰瑛从旁边走过来，端着一碗药放在小几上。她看了贺兰玥一眼，目光在伤口上停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姑姑到底是懂事了。早这样不就好了？”

贺兰玥没接话，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头。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早起去太妃帐请安。跪，磕头，站着听训，然后回帐。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太妃起初还拿话刺她，后来见她温顺得像个木头人，也懒得再说了。贺兰瑛倒是想找茬，可贺兰玥每次见了她就低头，不争不抢，连眼神都不跟她对上。

脸上的伤好了之后，那个“奴”字就清清楚楚地印在左边颧骨下方。青黑色的，一笔一划，刻进皮肉里。她每次照镜子都能看见，面目狰狞。她没有用脂粉去遮，遮不住，也不想遮。

这天傍晚，贺兰玥从太妃帐出来，路过草场时看见贺兰瑛带着几个侍女在骑马。马是好马，一身枣红，鬃毛被风吹得飘起来。贺兰瑛骑术不错，在马背上笑得张扬。

贺兰玥站在路边等她过去。贺兰瑛却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刺青上：“姑姑这脸，倒是可惜了。”

贺兰玥低着头不说话。

“从前姑姑可是贺兰部最美的女子，穿红绮，画黛眉，连大王都挪不开眼。”贺兰瑛笑了一声，“如今……”

她没说下去，但那声笑已经够了。

贺兰玥垂着眼，声音很平：“翁主说的是。”

贺兰瑛觉得无趣，拨马要走，贺兰玥忽然开口：“翁主留步。后日温泉沐浴，大王也会去。翁主若是有空，不妨同去。”

贺兰瑛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姑姑这是邀我？”

“太妃说了，家人之谊该多亲近。”贺兰玥低下头，“翁主若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有说过。”

她转身就走。贺兰瑛在马背上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皱起来。旁边的星儿凑过来：“翁主，她什么意思？”

贺兰瑛没说话，心里盘算着。温泉沐浴，大王也会去……是认输了想讨好她？还是想在大王面前装贤惠？不管是哪种，她都该去看看。

后日傍晚，温泉边点起了火把。

贺兰玥换了一身素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的刺青在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站在池边等着。拓跋珪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自进了温泉池。

贺兰瑛也来了，换了身新衣裳，头上戴着金步摇。她看见拓跋珪已经在池子里，脸上立刻堆起笑：“大王。”

拓跋珪嗯了一声，没多看她。贺兰瑛也不恼，脱了外袍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她瞥了贺兰玥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想着这个贱人如今毁了容，拿什么跟她争？

贺兰玥站在旁边，垂着手，身体纹丝不动。

温泉池里热气蒸腾，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拓跋珪闭着眼靠在池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在这时，贺兰玥忽然往池边走了两步。

贺兰瑛的侍女星儿端着一壶酒从旁边经过，贺兰玥的脚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正好撞在星儿身上。酒壶脱手飞出去，砸在温泉池边的石头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贺兰瑛吓了一跳，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

“啊”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往温泉池里栽去。水花溅起老高，她被旁边的侍从拉上来时浑身湿透，金步摇不知掉到了哪里，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你…”贺兰瑛指着贺兰玥，气得浑身发抖，“你是故意的！”

贺兰玥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很轻：“翁主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撞我的侍女！你故意让她把酒壶摔出去，吓我一跳，让我掉进水里！”贺兰瑛的声音尖得刺耳，“你这个贱人！”

拓跋珪睁开眼，从池子里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贺兰瑛湿淋淋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贺兰玥。

贺兰玥低着头：“大王明鉴，我走路不稳，撞了翁主的侍女，是我不对。可翁主说我故意害她掉进水里，我不敢认。”

她顿了顿，抬起头，脸上的刺青在火光下格外刺眼：“我如今这张脸，还有什么好争的？”

温泉边安静了一瞬。贺兰瑛气得说不出话，可她看了一眼贺兰玥脸上的“奴”字，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一个毁了容的女人，确实没什么好争的了。

拓跋珪看了贺兰玥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回去换衣服。”

贺兰瑛咬着牙，狠狠瞪了贺兰玥一眼，转身就走。

回到王帐，晓秋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娘子，今晚的事……”

贺兰玥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上刻着“奴”字的女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扯动伤口，有点疼。

“她蠢，”她说，“激一激就露马脚。”

晓秋愣了一下：“可……大王会不会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贺兰玥拿起黛墨，慢慢描眉，“他黥了我的面，总要给我点甜头。不然，我怎么安分？”

她放下黛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边颧骨下方那个“奴”字，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字，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缩手。

她在心里说：记住。每夜记住这个字。记住是谁把你逼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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