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家
马车在 谢园门前停下时,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府邸染成淡淡的金色,门前的石狮子静默伫立,朱漆大门半掩着,透出几分清冷。这府邸算不得富丽堂皇,但格局开阔,院墙高深,檐角的瓦当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一望便知是世代书香、家底殷实的人家。
陆红绾扶着 林飞音下了车。两个姑娘并肩站在门前, 林飞音望着那扇熟悉的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是近乡情怯,又似是别的什么。
“表妹,走吧。” 谢寒渊推开门,侧身让林晨先行。
林晨迈步而入。
入眼是一座宽敞的前院,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些寻常花草,打理得颇为整洁。正对着的是一间敞亮的大厅,厅门开着,隐约可见里头桌椅陈设。
“这谢园,是祖上留下的宅子。” 谢寒渊引着众人往里走,声音平静,“我常年在外,家中只有几个老仆守着。前年飞音来了,才算有了些人气。”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 林飞音,却又很快移开。
林飞音垂眸,轻声道:“表哥说哪里话,飞音不过是暂住罢了。”
“既然来了,便是自家。” 谢寒渊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守拙翁环顾四周,捋须道:“此地清幽雅致,倒是修身养性的好所在。”
一行人穿过前院,步入正厅。
厅内陈设简洁,桌椅皆是上好的楠木,擦拭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遒劲,落款皆是“ 谢寒渊”。窗边摆着一盆兰草,正开着几朵素白的花,幽香淡淡。
“大哥请上座。” 谢寒渊将主位让给林晨。
林晨也不推辞,在正中太师椅上坐下。陆红绾挨着他坐了, 守拙翁和 谢寒渊分坐两侧。 林飞音则去了偏厅,不多时带着两个老仆端了茶点进来。
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几样精致的江南小吃。 林飞音将茶盏一一奉上,动作轻盈优雅,指尖在青瓷杯壁上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大哥请用茶。”她将一盏茶放在林晨手边,声音轻柔。
林晨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姑娘确实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张扬艳丽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丽温婉。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鼻梁挺秀,唇色浅淡。最动人的是那身气质,明明年纪尚轻,却有种经了世事、看透人情的沉静,仿佛一朵在深谷中静静开放的兰花,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动人的风姿。
只是这沉静中,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林晨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是好茶。
二、 林飞音与试探
用过茶点, 谢寒渊吩咐老仆收拾出几间厢房,安排众人住下。
林晨被安排在东厢的主屋,屋子宽敞明亮,陈设虽不奢华,但一应用具皆是上品。窗外是一方小花园,此时正值初夏,园中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
陆红绾住在隔壁, 守拙翁则选了西厢的一间屋子。
林飞音亲自领着丫鬟送来被褥用具,又仔细检查了屋里的炭盆、灯烛,这才告退。
“林姑娘真是细心。”陆红绾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小声感叹。
林晨站在窗前,望着园中那片石榴花,没有说话。
是夜, 谢寒渊在正厅设宴,为众人接风洗尘。
说是宴席,其实菜式简单,不过是些家常菜肴,但做得极为精致。一盘清蒸鲈鱼,一盅火腿炖鸡,几样时蔬,一壶花雕酒。
林飞音没有上桌,只在偏厅用饭。 谢寒渊似乎也没有让她同桌的意思,只让丫鬟将饭菜送过去。
席间, 谢寒渊频频向林晨敬酒,言语间满是感激。他说起江湖上的趣事,说起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历,神色飞扬,笑声爽朗。可林晨却能感觉到,这飞扬与爽朗之下,藏着一种刻意。
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刻意维持的轻松。
“大哥,这杯我敬你。” 谢寒渊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若非大哥相救,小弟此刻已葬身大漠。这恩情,小弟此生不忘。”
“二弟言重了。”林晨举杯回敬,“你我既是兄弟,不必如此见外。”
“是,是。” 谢寒渊笑着点头,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守拙翁和陆红绾在一旁默默用饭,偶尔附和几句。厅中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酒过三巡, 谢寒渊已有几分醉意。他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道:“大哥,你觉得……飞音这姑娘如何?”
林晨抬眼看他:“二弟何出此问?”
“没什么,随口问问。” 谢寒渊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飞音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我家。我常年在外,对她照顾不周,心中一直有愧。”
“林姑娘温婉娴静,是难得的好女子。”林晨缓缓道。
“是啊,难得的好女子。” 谢寒渊喃喃重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这一杯喝得急,他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陆红绾忙递上茶水, 谢寒渊摆摆手,好容易才止住咳,眼角却已有了湿意。
“二叔,您喝多了。”陆红绾小声道。
“无妨,无妨。” 谢寒渊摆摆手,强笑道,“今日高兴,多喝几杯。来,大哥,我们再喝。”
林晨看着他,没有举杯。
厅中一时寂静。
就在这时,偏厅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瓷器碎裂声,接着是丫鬟的低呼:“小姐,您的手!”
谢寒渊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却又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坐下,对厅外扬声道:“怎么回事?”
一个丫鬟匆匆进来,福身道:“回少爷,小姐不小心打碎了茶盏,割伤了手。已请刘嬷嬷去取药了。”
“伤得可重?” 谢寒渊问,声音平静,可握着酒杯的手却微微发白。
“只是划了道小口子,不碍事。”
“嗯,让她小心些。” 谢寒渊淡淡道,又对林晨道,“大哥,我们继续喝。”
林晨看着他,缓缓道:“二弟若是不放心,不妨去看看。”
“不必。” 谢寒渊摇头,笑容勉强,“一点小伤,不必大惊小怪。来,喝酒。”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那酒喝得急,顺着嘴角流下,他也顾不得擦。
林晨不再多言,只默默饮酒。
宴席散时, 谢寒渊已醉得厉害,被两个老仆搀扶着回了房。林晨让陆红绾和 守拙翁也早些歇息,自己则独自在院中散步。
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洒在青石板上。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动园中花草,沙沙作响。
林晨走到那株石榴花下,驻足观看。红花在月色中失了艳色,变成一片沉静的黑影,倒也别有韵味。
“林公子。”
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
林晨转身,见 林飞音站在廊下,一身素白衣裙,在月光中如仙子临凡。她右手裹着一方白绢,隐约可见血迹渗出。
“林姑娘还未歇息?”林晨问。
“睡不着,出来走走。” 林飞音走近几步,在距他三尺外停下,“方才宴席上,表哥……失礼了,还望公子见谅。”
“无妨。”林晨摇头,“二弟心中有事,饮酒多了些,也是常情。”
林飞音沉默片刻,轻声道:“表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哦?”
“以前他回家,总是很高兴。会拉着我说一路上的见闻,会问我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会像小时候那样,摸着我的头,叫我‘小丫头’。”
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眼中似有水光闪动。
“这次回来,他变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晨,“是因为林公子么?”
林晨看着她,缓缓道:“林姑娘为何这样问?”
“我不知道。” 林飞音摇头,眼中满是困惑与哀伤,“我只是觉得,表哥看我的眼神变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他好像在刻意躲着我,疏远我。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说着,声音已有些哽咽,忙侧过身,用衣袖拭了拭眼角。
“林姑娘没有做错什么。”林晨道,“有些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罢了。”
林飞音转过身,看着他:“林公子知道表哥为何如此?”
林晨沉默。
他知道,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夜深了,林姑娘早些歇息吧。”他转身欲走。
“林公子。” 林飞音唤住他,“表哥将《源初境》的功法也传了我。他说这是您所授,让我好生修炼。”
林晨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月光下, 林飞音静静站着,眼中满是坚定。
“我会好好修炼的。”她一字一句道,“无论表哥为何疏远我,无论将来如何,我都想让自己变得更强,不再做任何人的累赘。”
林晨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明日卯时,我在花园等你。我教你修炼。”
林飞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福身:“多谢林公子。”
“去吧。”
林飞音又行一礼,这才转身离去。素白的身影在月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晨站在石榴花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三、各自心思
谢寒渊的房中,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柄小刀,正对着一块木头雕刻。刀锋在木头上游走,木屑纷飞,渐渐显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可那轮廓,却不是 林飞音。
谢寒渊的手很稳,眼神却很空。他像是在雕刻,又像是在发泄。每一刀都刻得极深,木屑溅到脸上,他也浑然不觉。
终于,最后一刀落下。
一个陌生女子的面容,在木头上清晰呈现。那女子容貌秀美,眉目间却带着几分英气,与 林飞音的温婉截然不同。
谢寒渊看着那木雕,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着笑着,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整个人都在颤抖。
“噗——”
一口鲜血喷在木雕上,将那女子的脸染得猩红。
谢寒渊看着那血,愣了片刻,忽然将木雕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木雕碎裂,残片四溅。
他伏在案上,肩头剧烈耸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脸上已没了表情。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白绢,将嘴角的血迹擦去,又将被血染红的木雕碎片一一捡起,用布包好,藏放进抽屉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夜无眠。
而在另一间房中, 林飞音也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裹伤的白绢。伤口已经不疼了,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在一阵阵抽痛。
表哥变了。
她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从小宠她、护她、对她笑呵呵的表哥,这次回来,变得陌生了。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温暖,说话的语气不再亲昵,甚至连同桌吃饭都不愿了。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夜越来越深,园中的虫鸣也渐渐歇了。
林飞音终于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她没有写字,也没有作画,只是握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涂抹。墨迹晕开,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影,像她此刻的心绪,乱成一团。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洇开。
她看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宴席上,表哥看林公子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他醉酒后那苦涩的笑,想起他听说自己受伤时,那一瞬间的僵硬。
一个念头,忽然在脑海中闪过。
难道……是因为林公子?
她手一颤,笔掉在纸上,又添了一团污渍。
不会的。
她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表哥不是那样的人,林公子也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之间,一定有别的原因。
可是……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无论如何,她要弄明白。明天,等表哥酒醒了,她要好好问问他。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 谢园中的这几个人,各自怀着心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曙光的到来。
谢寒渊垂着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虚浮。他把飞音推出去,像推出一件精心擦拭的器物,只为看清眼前这个男人的眼底,究竟是藏着贪婪的火,还是尚存一丝属于“人”的温热。
大哥救我性命,传我功法,此恩如山。可这恩,太重了,重到让我不知如何背负。难道真要将飞音……不,这不是报恩,这是将她推入另一场未知的劫。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他面对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是如饿狼般扑上,还是如君子般退避?
林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投石下去,竟听不见半点回响。他既无喜色,亦无怒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二弟这是何意?”。这反应,不在我的预料之中。他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早已标注好价格的物件。
心口一阵发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我这是在做什么?用我最珍视的人,去试探一个看不透的人?若他真应了,我该如何?若他拒了,我又当如何?这恩,终究是还不起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把她当作报恩的筹码。飞音……她不是筹码,她是我的命。可我的命,又该如何去还这份如山般的恩情?
可心里再痛,账终究要还。
他欠林晨一条命,便只能拿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去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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