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智斗生情两心知

一、婚宴风波

大婚之日，天朗气清。

谢园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保定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连知府大人都亲自登门道贺，可见谢寒渊在当地的声望。

林飞音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由喜娘扶着，在震天的鞭炮声中，一步步走向正厅。红盖头下，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

她听见司仪高亢的声音：“一拜天地——”

她与林晨并肩跪下，对着门外青天，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位上，谢寒渊与陆拙翁并坐。林飞音看不见表哥的表情，只听见他温润的声音：“大哥，飞音，起来吧。”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与林晨相对。透过红盖头的缝隙，她看见他一双黑色缎面靴子，稳稳站在面前。他今日，一定很俊朗吧？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掌声、贺喜声，如潮水般涌来。林飞音被喜娘扶着，往后院新房走去。走过回廊时，她下意识地侧头，想透过盖头缝隙寻找什么，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红。

正厅里，宴席开了。

谢寒渊作为主婚人，忙着招呼宾客。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长衫，笑容满面，言辞得体，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风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笑一次，心就抽痛一下。

“谢探花，恭喜恭喜！”一个富商模样的人举杯敬酒，“令妹能嫁得林公子这般人物，真是天作之合啊！”

“张老板客气了。”谢寒渊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他却觉得痛快，痛快得想大笑，又想大哭。

“表哥。”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谢寒渊转头，见苏怜媚不知何时站在身边。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衣裙，打扮得素雅得体，与往日的娇艳截然不同。

“怜媚。”他点头示意。

“表哥少喝些。”苏怜媚轻声道，“酒多伤身。”

谢寒渊一怔，随即笑道：“今日高兴，多喝几杯无妨。”

“高兴……”苏怜媚低低重复，抬眼看他，“表哥是真高兴么？”

谢寒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自然是真高兴。来，怜媚，陪表哥喝一杯。”

他给她斟了杯酒，自己也满上。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苏怜媚呛得咳嗽起来，眼中泛起泪光。她连忙用手帕掩住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不会喝就别勉强。”谢寒渊道。

“不，我要喝。”苏怜媚又给自己倒了杯，举杯看着他，“表哥，这杯我敬你。敬你……心胸开阔，敬你……真心待人。”

说完，她仰头喝下，喝得急了，酒液顺着唇角流下，她也顾不得擦。

谢寒渊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女子，骄傲，狡猾，可此刻的她，眼中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他也举杯，一饮而尽。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杯接一杯地喝。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了，只剩下彼此眼中，那复杂难明的情绪。

“表哥，”苏怜媚已有几分醉意，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其实我知道，你心里苦。”

谢寒渊手一颤，杯中酒洒出几滴。

“可你知道吗？”苏怜媚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我比你还苦。至少……至少你苦得光明正大，我……我连苦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得凄美：“因为我活该，对吗？像我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就该……不得好死。”

“怜媚！”谢寒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醉了，我让人送你回房。”

“我没醉！”苏怜媚甩开他的手，眼中涌出泪来，“我清醒得很！谢寒渊，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阴险，觉得我歹毒。是，我承认，我就是这样的人！可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生来就想做个恶人吗？”

她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宾客侧目。

谢寒渊心中一紧，忙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怜媚，别说了。”

“我偏要说！”苏怜媚泪如雨下，“我七岁那年，我娘死了。父亲不到半年就续弦，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那女子面甜心苦，当着父亲的面待我如亲生，背地里却往我饭里下药，想让我病弱而死。我向父亲哭诉，父亲却说我想多了，让我好好听继母的话。”

她惨笑：“那时我才知道，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我若不狠，若不毒，早就死了。是，我是算计飞音姐姐，我是想抢林公子，可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只是想……想有个人真心待我，有个人……能护着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迷路的孩子。

谢寒渊看着她，心中那点厌恶与防备，忽然间烟消云散。

他想起她那些算计，那些手段，想起她骄傲又脆弱的样子，想起她说“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时，眼中那抹绝望。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狡猾，那些狠毒，不过是一层保护色。保护着那个七岁丧母，被继母虐待，被父亲忽视的小姑娘。

“怜媚，”他轻声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别哭了。”

苏怜媚抬起泪眼，怔怔看着他。

“以前的事，过去了。”谢寒渊从怀中取出手帕，轻轻为她擦去眼泪，“从今往后，有表哥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流遍苏怜媚全身。

她呆呆看着他，忘了哭，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温和的笑容。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楚，都值了。

值了。

二、深夜对弈

婚宴散时，已是深夜。

谢寒渊将最后一批宾客送走，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东厢的灯火。那里，是他的新房，是他的飞音，和他的大哥。

心中那点痛，又细细密密地泛上来。

他转身，想回书房，却看见西厢那边，苏怜媚的房里还亮着灯。

迟疑片刻，他走了过去。

敲门，无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见苏怜媚伏在桌上，似乎是醉了。桌上还摆着半壶酒，两只酒杯。

“怜媚？”他轻唤。

苏怜媚动了动，没有醒。

谢寒渊叹了口气，走过去想扶她上床，却看见桌上摊着一本账册。他随手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普通的账册，而是林家生意的往来明细。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林父这些年与烈天阁的暗中交易，以及……几桩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苏怜媚的笔迹：

“父亲欲以我为饵，攀附烈天阁。我不愿，故来保定。若能得谢寒渊或林晨庇护，或可脱身。”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写时心中激荡。

谢寒渊的手微微发抖。

原来如此。

原来她来保定，不是为攀高枝，是为求生。

原来她那些算计，那些手段，不过是绝境中的挣扎。

他看着伏在桌上的苏怜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

“傻丫头。”他轻叹，俯身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苏怜媚在梦中蹙了蹙眉，喃喃道：“娘……别丢下怜媚……”

谢寒渊心中一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睡吧，表哥在这儿。”

苏怜媚似乎听见了，眉头渐渐舒展，沉沉睡去。

谢寒渊在床边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下，她的睡颜安宁，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他轻轻关上门，心中已有了决定。

三、扬州来信

三日后，林飞音回门。

她一身妇人打扮，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气色也好，可见新婚生活美满。林晨陪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而立，俨然一对璧人。

谢寒渊在正厅迎接，看着他们，心中那点痛，终于化作了释然。

“表哥。”林飞音上前行礼，眼中满是笑意。

“回来了就好。”谢寒渊笑着扶起她，看向林晨，“大哥，飞音就交给你了。若让她受了委屈，我可要找你算账的。”

“放心。”林晨难得地笑了笑，“我会好好待她。”

三人坐下说话，气氛融洽。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递上一封信。

“少爷，扬州来的急信。”

谢寒渊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怎么了？”林飞音关切地问。

“是你舅舅来的信。”谢寒渊将信递给她，“说怜媚的继母病重，要怜媚立刻回扬州侍疾。”

林飞音看完信，皱眉道：“侍疾？怜媚那继母，待她一向不好，怎会忽然要她回去侍疾？这里面恐怕有蹊跷。”

“我也觉得。”谢寒渊沉吟道，“前几日我看过林家的账册，你舅舅与烈天阁往来密切。这次急召怜媚回去，只怕……不简单。”

“烈天阁？”林晨眼神一凝。

“嗯。”谢寒渊点头，“大哥，烈天阁最近动作频频，恐有图谋。怜媚此时回扬州，恐怕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林飞音急了，“怜媚不能回去！”

“自然不能让她回去。”谢寒渊缓缓道，“我会修书一封，就说怜媚在保定生了病，需静养，暂时无法回扬州。至于她继母那里，我会派人送些药材银两，也算尽了心意。”

“这样可行？”林飞音担忧。

“只能如此。”谢寒渊道，“怜媚既然来了保定，便是我谢园的人。我既说了要护她周全，便说到做到。”

他说这话时，语气坚定，眼神清澈。

林飞音看着他，心中忽然一动。

表哥他……对怜媚，似乎格外上心。

她看向林晨，见林晨也正看着谢寒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四、坦白与约定

当夜，谢寒渊将苏怜媚叫到书房。

“怜媚，你舅舅来信了。”他将信递给她。

苏怜媚看完，脸色煞白，手微微发抖：“他……他要我回去？”

“嗯。”谢寒渊看着她，“但我已回信，说你病了，需在保定静养。短期内，你不必回扬州。”

苏怜媚一怔，抬眼看他：“表哥……”

“账册的事，我看到了。”谢寒渊缓缓道。

苏怜媚浑身一震，脸色更加苍白：“你……你都知道了？”

“嗯。”谢寒渊点头，“怜媚，你实话告诉我，你父亲……是不是想用你，攀附烈天阁？”

苏怜媚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点头：“是。他想将我送给烈天阁的少帮主戎飞，以换取更多的生意。我不愿，才逃来保定。本以为……本以为能借表哥或林公子的势，摆脱这门婚事。却不想……”

她苦笑：“却不想，我那些手段，在你们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你不是跳梁小丑。”谢寒渊正色道，“怜媚，你只是用错了方法。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要靠算计，靠手段。有时候，坦诚相告，或许效果更好。”

苏怜媚抬眼看他，眼中泪光闪烁：“表哥……你不怪我？”

“怪过。”谢寒渊坦然道，“但现在，不怪了。因为我明白，你也是身不由己。”

这句话，让苏怜媚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滑落。可这份克制，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谢寒渊静静看着她，没有劝，没有哄，只是将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放在她手边。

许久，苏怜媚才止住泪，用那方手帕擦了擦脸，轻声道：“表哥，谢谢你。”

“不必谢。”谢寒渊看着她，“怜媚，从今往后，你便在谢园住下。扬州那边，我会处理。烈天阁若敢来要人，也得先问问我谢寒渊答不答应。”

苏怜媚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愫。

“表哥，”她轻声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好好活着。”谢寒渊微笑，“做个堂堂正正的苏怜媚，不必算计，不必伪装，做最真实的自己。这便够了。”

苏怜媚用力点头：“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做到。”谢寒渊认真道，“怜媚，你聪明，能干，若能将这份才智用在正途，成就定不输于任何人。何必……何必委屈自己，去做那些违心的事？”

这话，像一道光，照进了苏怜媚灰暗的心。

是啊，她为什么要委屈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些违心的事？她明明可以活得更好，更自在。

“表哥，”她看着他，眼中闪着光，“我能……跟你学下棋么？”

谢寒渊一怔：“下棋？”

“嗯。”苏怜媚点头，“我听说，表哥棋艺高超，能与国手对弈。我想学。不止学棋，还想学……学表哥的处世之道，学表哥的……心胸气度。”

她说得认真，眼中满是渴望。

谢寒渊看着她，忽然笑了：“好。你若想学，我便教。只是学棋辛苦，你可别半途而废。”

“不会！”苏怜媚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定好好学！”

窗外，月华如水。

书房中，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教，一个学。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谁的心跳，一声，一声，渐渐同频。

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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