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巷的点拨

京城东大街，从早到晚皆是一派繁华盛景。

茶楼酒肆的鎏金招牌迎风轻晃，商贩叫卖声、车马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雕花马车与绫罗绸缎的轿子挤得街道水泄不通，这里是整座京城最热闹的烟火之地，而街中央那座三层高楼，更是冠绝京华，人称天下第一楼——醉仙楼。

时值正午，醉仙楼门口排起长队，食客们翘首以盼，争相入内。楼上雅间丝竹婉转，弦乐悠悠飘出；楼下大堂人声鼎沸，跑堂伙计托着滚烫菜碟快步穿梭，脚步生风，额角汗珠滚落，沾湿了衣襟，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可醉仙楼后巷，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光景。

这里远离正门喧嚣，几只空酒坛歪堆在墙角，几口破缸半埋土中，缸沿爬满暗绿青苔。风一吹，空气里裹着淡淡的黄酒醇香，混着些许饭菜残渍的淡味，倒也不算难闻。一道窄小后门连通后厨，偶尔有伙计推门倒泔水，脚步匆匆，除此之外，整条巷子静谧冷清，少有人踏足。

巷子尽头的墙根下，斜躺着一个年轻女乞丐。

她半倚斑驳土墙，一腿伸直，一腿屈膝抵在腰侧，姿态慵懒散漫，像只晒透暖阳的猫。暮春日光温软和煦，暖洋洋洒在身上，将她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晒得发软，裹着淡淡的阳光气息。

她的衣裳虽旧，膝盖、袖口处的补丁却针脚细密整齐，布料也浆洗得干干净净，远比那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体面几分。可即便如此，在往来路人眼中，她依旧是个不值一提的低贱乞丐。

她闭着眼，指尖捏着一只半旧陶制酒壶，隔半晌才慢悠悠抿上一口，不急不躁，仿佛饮下的不是街边廉价浊酒，而是玉液琼浆。酒液入喉，她微微咂嘴，浅淡红晕漫上脸颊，添了几分慵懒醉意。

若有人肯俯身细看，便会发现，她那张刻意抹了灰土的脸上，五官轮廓清秀至极，眉眼舒展间，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锐利，半点不该是蜷缩在这后巷墙根下的人。

只是行人步履匆匆，谁也不会浪费目光，去留意一个街头乞丐。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后巷宁静，裹挟着浓重的慌张，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冲进巷口，发髻散乱，脚步踉跄，狼狈不堪。

他身着云纹绸缎长衫，料子上乘，一看便是非富即贵，可此刻衣襟大开，袖口沾满尘土，束发玉冠歪在一旁，几缕碎发黏在布满冷汗的额头上，脸色惨白。他一边狂奔，一边频频回头张望，眼神惊惧，好似身后有索命恶鬼紧追不舍。

冲到巷子深处，他猛地停住，扶着土墙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喃喃自语：“追来了……他们追来了……”

他慌乱扫视四周，想寻一处藏身之地，可这后巷狭小空旷，只有几只酒坛、几口破缸，根本藏不住一个成年男子。

情急之下，他的目光落在了墙根下的女乞丐身上。

那乞丐依旧闭着眼，懒懒倚墙而卧，手中酒壶轻轻晃动，仿佛天塌地陷，都扰不了她半分清闲。

中年男人犹豫片刻，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起初还误认了性别：“这位小哥……”

乞丐纹丝不动，仿若未闻。

“这位姑娘，”他连忙改口，语气急切又满是哀求，“可否容我在此躲一躲？我被人追杀，若能躲过此劫，必有重谢！”

乞丐终于缓缓睁开一只眼。

那双眸子清冽透亮，半睁半闭间，目光慵懒扫过他，淡淡浅浅，像看一只自投罗网的飞虫，毫无波澜。

“躲？”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酒后沙哑，低沉悦耳，“你这身满身贵气，往这垃圾堆里一缩，比街边靶子还扎眼，是个人都能看出蹊跷。”

中年男人当即一愣，满脸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竟能说出这般通透犀利的话。

乞丐又仰头灌了口酒，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追杀你的人若是进来，第一眼便会搜酒坛、破缸后面，你往那儿藏，不过是自投罗网。”

中年男人脸色刷地惨白，浑身僵住，手足无措：“那……那我该怎么办？”

乞丐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起纤长干净的指尖，懒懒指向巷子另一头。

“墙角有个狗洞，被杂物半遮着，爬过去便是隔壁院子柴房。柴房木柜里，有一套下人粗布衣裳，换上后从院子正门走，追杀你的人，绝不会留意一个寻常仆役。”

中年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瞧见杂草堆里藏着半大洞口，虽不宽敞，却足够成年人匍匐穿过，眼中瞬间燃起希望。

他抬脚便要走，又猛地顿住，回头看向女乞丐，神色纠结，欲言又止。

乞丐仿佛一眼看穿他的顾虑，嗤笑一声，语气散漫：“放心，我不会告密。告密换不来几两银子，犯不着惹一身麻烦。”

中年男人神色复杂，不再多言，连忙从怀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纹银，轻轻放在她身侧，郑重道了句：“多谢。”

乞丐垂眸瞥了眼银子，并未伸手去拿，只是淡淡补了一句：“出去之后，别往南走。”

中年男人俯身欲钻洞，闻言身形一顿，回头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追杀你的人，是从南边来的。”乞丐重新闭上眼，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你往南走，便是自寻死路。”

“你怎知……”

“你的鞋。”乞丐淡淡打断他，“鞋底沾着南街独有的红黏土，京城之内，唯有南街土质偏红，你从北往南逃至此地，鞋底才会沾此痕迹，别处绝无可能。”

中年男人慌忙低头看向靴底，果真见一层淡红泥土，瞬间惊得说不出话。

他猛地抬头，看向女乞丐的目光彻底变了，震惊、骇然，还有压不住的敬畏，尽数涌在眼底。

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乞丐，只一眼，便看穿他的来路、处境，连脱身之法都想得面面俱到，这份眼力与心智，绝非寻常人能有。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乞丐没有回应，缓缓翻身背对他，把酒壶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含糊慵懒，像是下一秒就要熟睡：“我就是个要饭的。快走吧，再迟，就真的来不及了。”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巷口外却已传来杂乱脚步声与凶狠呼喝声，越来越近。

他咬咬牙，朝着女乞丐深深鞠了一躬，不再耽搁，俯身匍匐在地，快速钻进了狗洞。

不过片刻，几名身形魁梧的黑衣大汉持刀闯入后巷，眼神凶狠四处扫视。巷内空荡荡，唯有墙根下躺着个灰衣乞丐，和一地破旧酒坛。

“喂！”为首大汉大步上前，粗声呵斥，“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慌慌张张跑过来？”

乞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抬头，眼神迷茫看着壮汉，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一句。

“你说什么？大点声！”大汉不耐烦皱眉，厉声喝道。

“我说——”乞丐慢悠悠伸个懒腰，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往南边去了，方才有人慌里慌张，朝着南边跑远了。”

大汉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衫破旧、一脸懵懂，不像撒谎，也未多想，大手一挥，带着手下急匆匆往南边追去。

急促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巷重归安静，连风都慢了下来。

乞丐缓缓睁开眼，眼底迷茫尽数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伸手捡起地上银锭，在指尖轻抛两下，掂了掂分量，满意挑眉，随手揣进怀里。

而后，她又靠回土墙边，眯起双眼，重新沐浴在暖阳里，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那句精准点拨，从未发生过。

唯有墙角狗洞边缘，几道新鲜擦痕，静静证明着方才的慌乱与周旋。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中年男人，从隔壁院子正门走出，低头混入东大街人流，三转两转，消失在京城纵横街巷里。

他没有往南，而是一路向北。

而醉仙楼后巷的墙根下，那名女乞丐，从头到尾再没睁开过眼。

暖阳轻洒，岁月静好，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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