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白衣客

千里之外的云溪镇，夜风骤寒。

原本沉寂无风的庭院，骤然卷起一阵刺骨阴风，卷着若有似无的黑雾，漫过青瓦屋檐，压得满院草木齐齐低垂。

唐仁指尖研磨草药的动作骤然停住。

医者最敏气息，他清晰嗅到空气里骤然浓郁的阴浊魔息，与山林一战的邪祟之气同源，却更阴狠凛冽。

他缓缓抬眸，望向漆黑的镇口方向，眉目沉静，无半分凡人的慌乱怯懦。

他早有预料。

沈清月孤身入秘境，便是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了身前，余下的危机，终究会尽数落回这座安宁小镇，落回他的身上。

“沈清月不在，今日云溪镇，无人护你。”

阴冷的笑声穿透夜色，破空而来。

一袭青衫的云珩踏夜而来，衣袂间缠绕丝丝缕缕漆黑魔气，方才在寂月秘境被结界弹退的郁怒尽数凝于眼底，伪善温润彻底散尽，只剩阴冷狠戾。

他没能困住沈清月，便调转方向，直奔云溪镇。

墨渊的算计从无死角——困杀不成，便断其牵挂、毁其执念。只要拿捏住唐仁，深陷秘境、身受魔印反噬的沈清月，迟早会心神溃败、不战自败。

云珩缓步踏入院落，魔光在掌心层层翻涌，压得周遭空气几近凝固：“凡人医者，你倒是安分，乖乖留在这里，省得我四处搜寻。”

唐仁将手中研磨碗轻轻放下，身形笔直立在阶下，挡在小院中央，守住这方沈清月曾栖身、留有她所有温度的天地。

他无仙力护体，无法器傍身，掌心只有常年握针采药留下的薄茧，可眼底的坚定，却胜过万千仙徒。

“你伤她不得。”

短短四字，音色平和，却字字铿锵。

云珩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伤不得？一介凡骨，百年寿元，在我眼中与蝼蚁无异。沈清月重情心软，视你为执念软肋，今日我便碎了她这唯一牵挂，让她在秘境之中痛彻心扉、道心尽崩！”

话音落下，漫天黑雾骤然暴涨，无数细碎魔刃凝聚虚空，裹挟着凌厉风声，朝着唐仁密密麻麻而去！

唐仁瞳孔微缩，即刻侧身闪避，同时抬手摸出怀中所有护心符。

符纸是他亲手绘制、日夜温养，更是沈清月临走前反复叮嘱的护身之物。数道金光骤然炸开，堪堪挡下首轮魔刃攻势，可魔气太过汹涌，金光瞬间被层层吞噬、寸寸碎裂。

咔嚓——

护身符箓尽数崩碎，余劲狠狠撞在唐仁胸口。

他身形一晃，喉间涌上腥甜，脚下稳稳扎根，半步未退。

他知道自己退不得。

他退一寸，便是断了沈清月归来的念想；他倒一次，便是辜负她舍身赴险、独自承下所有绝境的深情。

云珩见他硬扛伤势不肯避让，眼底杀意更盛，抬手便要催动更强魔功，了结这凡人性命。

可就在漆黑魔息即将覆落庭院的刹那——

一道清冽剑光，自漫天夜色中骤然破空而来！

皎皎如雪，凛冽如霜。

剑光横贯庭院，瞬间劈开层层黑雾，凌厉剑气直逼云珩身前，逼得他仓促收势，连连后退数步。

夜风骤停，黑雾溃散。

月光穿透厚重云层，缓缓洒落，照亮院门前一道挺拔身影。

男子一身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墨发高束，身姿卓然如玉，腰间佩剑泛着清冷银光。

他是凌砚，青云仙宗的师兄。沈清月，便是他的小师妹。

自当年沈清月初入青云，一身素衣跪在拜师台前，凌砚心底便悄悄种下一份隐秘情愫。他看着师妹百年苦修，看着她修成一身清冷仙骨，这份爱慕藏在同门之义下，从未吐露半句，只静静守在远处，盼她岁岁平安。

此番奉长老之命下山追查宗门内奸，一路追踪魔祟踪迹，本是打算寻到沈清月，护她周全，却不料迟来一步，撞见云珩要对唐仁痛下杀手。

“同门叛道，勾结魔主，祸乱凡尘。云珩，你当真辱没青云门百年清誉。”

声音清冷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凛然正气。

云珩看清来人，脸色骤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凌砚师兄？你怎么会来此处！”

凌砚握剑缓步踏入院落，目光冷扫云珩。一想到自己悉心护着的小师妹，轻信云珩的伪善，孤身踏入寂月秘境，身中魔印，独自在秘境承受无尽凶险，心口便一阵阵发紧。纵使心底藏着对沈清月多年的情意，他依旧分得清大义私情。

“长老早已察觉宗门有人暗通墨渊，疑心是你，命我尾随查证。你假意奉命下山，哄骗清月师妹结伴同行，诱她踏入寂月秘境，如今还想加害她心上之人，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院中的唐仁微微一怔，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几分。

原来一路同行、假意照拂的温情，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原来清月此去秘境，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死局。

一想到她孤身一人，身负魔印反噬，被困危机四伏的秘境，被最信任的同门背叛，孤立无援、忍痛前行，唐仁心口便阵阵抽痛。

云珩被当众揭穿丑事，恼羞成怒，魔息再度暴涨：“道貌岸然！你们所有人都视我修为低微、置之不理！青云日渐衰微，无人思虑振兴，唯有墨渊大人能予我无上力量！今日谁拦我，谁便死！”

疯戾喝声落下，他周身黑雾翻涌成巨大魔影，遮天蔽日，带着滔天煞气扑杀而来！

凌砚神色一凛，手中长剑豁然出鞘。

铮——

清越剑鸣响彻夜空，澄澈仙光冲天而起，纯白剑气层层铺开，稳稳护住整座小院，也将身后的唐仁全然护在结界之内。

他心底藏着对沈清月深沉的爱慕，可此刻，他守护的不只是自己藏了多年的执念，更是师妹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人。

“唐公子，你且退后。”凌砚语速沉稳，目光死死盯住袭来的魔影，“我既到此，便不会让云珩伤你分毫。清月师妹还在秘境之中苦苦求生，我不能让她的牵挂，沦为墨渊手中的筹码。”

话音未落，白衣长剑已然迎上漫天魔煞。

仙光与黑魔剧烈相撞，轰鸣声震彻整座云溪镇，地动瓦摇，夜风呼啸激荡。

凌砚剑法清正凌厉，招招克制魔道邪功，每一剑都带着青云镇魔正统道法，堪堪压制入魔的云珩。可云珩得墨渊魔力滋养，修为暴涨，招式阴毒诡谲，缠斗片刻，依旧难分胜负。

剑光交错，魔气四溅。凌砚白衣衣袂被魔风撕裂数道口子，肩头不慎被一缕魔刃扫过，渗出淡淡的血珠。

剧痛袭来的刹那，他的思绪竟不由自主飘回了青云仙宗的旧时光。

那是许多年前，后山的练剑坪。

暮春的风漫过漫山青竹，落英簌簌飘落在青石地面。彼时沈清月尚且年少，剑法尚嫩，挥剑之时气息不稳，一记劈斩失手，剑尖重重磕在石上，震得手腕发麻。

她垂着手，眉宇间带着几分懊恼，却不肯认输。

凌砚就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走上前，伸手替她揉按酸痛的腕骨，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心口便泛起一阵隐秘的悸动。

“师妹，发力切忌蛮力，剑意要沉。”他声音放得很轻，手把手，一点点纠正她握剑的姿势。

沈清月抬眸看他，眼底清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浅浅弯起：“多谢凌砚师兄。”

那时的她，还没有后来这般满身风霜，眼底尽是少年修士的纯粹热忱。

往后岁岁年年，他常常陪她练剑。月色之下，竹林之间，他看着她的剑法一日日精进，看着她一步步扛起青云的责任。他无数次想要把心底的情愫说出口，可每每对上她坦荡澄澈的目光，又尽数咽回心底。

他明白，沈清月的道，是苍生，是大义，从来不是儿女情长。

他只能做她的师兄，远远守护，便已是圆满。

后来，沈清月下山历练，遇上了凡尘的唐仁。

消息传回青云，宗门之内不少人议论，说仙凡殊途，终是难长久。凌砚听闻之时，心口像被一块冷石压住，酸涩翻涌，可他没有去阻拦，也不曾有过半分怨怼。

他只愿，她选的路，能够得偿所愿。

此刻，刀光剑影之中，旧梦一闪而过。

云珩抓住凌砚心神微乱的一瞬，魔掌狠狠拍来，漆黑魔浪直逼心口。

“师兄，分神？”云珩狞笑。

凌砚猛地回神，寒芒乍现，长剑横挡，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得向后退了数步，一口血气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

他攥紧剑柄，白衣上染了血迹，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

就算心中藏着经年的爱慕，他也绝不会让这份私情，成为破局的破绽。

他若败了，唐仁身死，远在秘境的沈清月，会被这消息彻底击溃。

“我不会输。”凌砚低声自语，既是对云珩，也是对自己。

结界之内，唐仁静静立在原地，不曾慌乱逃窜。

他抬手按住心口残留的钝痛，目光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秘境的方向，眼底盛满绵长牵挂与笃定。

清月，你看。

你拼死守护的人间，有人替你坚守正道；你舍身奔赴的绝境，我替你守住归途。

我在这里，好好等你。

无论风雨滔天，无论魔障横行，我绝不会倒下，绝不会让你的牵挂沦为软肋。

而此刻的寂月秘境深处。

昏蒙幽暗的虚空里，沈清月正一步步艰难前行。

魔印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的仙脉，每走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之上，浑身经脉刺痛发麻，唇角血色不断蔓延，素白的衣襟早已被淡淡的血痕浸染。

溯世莲珠微光微弱，勉强护住她的神魂不散，却挡不住心魔低语反复纠缠。

耳边不断回荡着虚妄的谗言——

【云珩已入云溪镇，凡人必死无疑。】

【你的坚守无用，你的牵挂皆空。】

【道心已破，执念成劫，你终将葬身秘境，永世不得归期。】

沈清月脚步踉跄，却从未停歇。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担忧，指尖死死攥紧，凭着心底那唯一的执念，劈开重重昏暗，踏过片片破碎的时空残片。

“唐仁，再等等我。”

“我定会带着镇魔古策，活着回去见你。”

秘境深处，更沉重、更诡异的魔响缓缓苏醒。

墨渊提前布下的终极杀局，正于无边幽暗之中，缓缓睁眼。

两地相隔千里，一人绝境闯关，一人死守归约。

凌砚藏在白衣剑下的，是对师妹沈清月隐忍多年的深情；唐仁守在小院之中的，是跨越仙凡、不离不弃的等候。

风雨未歇，鏖战未止，两份牵挂，同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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