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秘境

那一声喝，隔着千里虚空，带着魔印反噬的血意，轰然砸在云溪镇的夜空。

漫天翻涌的黑雾猛地一顿。

云珩抬眼望向天际那道破开夜色的莲白流光，神色骤变，周身翻卷的魔气都不由得滞了一瞬。他本以为沈清月此刻应当正陷在心魔幻境里，神魂溃散，自顾不暇，万万没有料到，她竟能冲破幻境，还能隔空传声，扰动此地魔势。

“呵，还敢隔空传音？”云珩狞笑，魔光在掌心翻腾，“不过是强撑残躯的虚张声势！秘境之中，你自身尚且难保，又能护得住谁？”

他嘴上嘲讽，心底却已然生出忌惮。墨渊的算计，本就是借心魔瓦解沈清月的道心，如今幻境被破，计划已经折损大半。

可箭在弦上，已然不能回头。

“就算你醒了又如何。”云珩双目赤红，魔气再度疯狂暴涨，“远水救不了近火！今日，我便先杀了这两个人，让你眼睁睁看着牵挂化为乌有！”

漆黑魔掌再度下压，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朝着阶下的唐仁与凌砚狠狠拍落。

凌砚浑身经脉被噬魂印重创，仙力枯竭，只能勉强抬臂，用尽残存的仙元，在身前撑起一层薄薄的防御光罩。光罩薄如蝉翼，在魔煞的威压下，已经布满细密裂纹，随时都会碎裂。

“唐公子，快往后退！”凌砚声音嘶哑，嘴角不断溢出血丝，“这一击，我挡不住！”

唐仁没有退。

他站在光罩之后，脊背依旧挺直。方才被魔刃震伤的内伤阵阵作痛，胸腔闷得发疼，可他的目光，死死望着那道来自秘境的莲光。

那是沈清月的声音。

是她在绝境之中，拼着神魂耗损，跨越千山万水，为他发出的一声阻拦。

他心中翻涌着滚烫的酸涩，却没有半分退缩。他是凡人，没有仙法，没有法宝，可他答应过她，要守好这一方小院，守好归期。

“我不能退。”唐仁低声道，声音轻，却无比坚定，“我退了，便是辜负她拼尽性命换来的这一声呼喊。”

凌砚侧过头，看向身旁这个凡俗医者，眼底掠过一丝悲凉。

他修道百年，见过无数仙门弟子为大道舍生取义，却从未见过一个凡人，以血肉之躯，去扛仙魔相争的滔天祸劫。

“你可知，你这一守，便是拿性命相赌。”凌砚气息微弱，血顺着下颌往下淌，“清月她……本就不该背负这般沉重的牵绊。”

唐仁轻轻摇头，目光遥遥望向夜空：“于我而言，不是牵绊，是归途。”

轰——！

魔掌轰然砸落！

薄薄的仙光护罩应声崩碎，漫天黑色魔浪席卷而下，碎石、断木四处飞溅。

凌砚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冲击波狠狠掀飞，重重撞在院中的老槐树干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昏死过去，手中长剑哐当落地，再也无力动弹。

院中只剩唐仁孤身一人，直面滔天魔煞。

黑雾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云珩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魔气围困的凡人，眼底满是残忍的快意，声音刻意扬高，仿佛要穿透千里虚空，传到秘境之内。

“沈清月，你听好！”

“你心心念念的人，马上就要死在你的眼前。你拼了命冲破心魔，又能如何？”

“你在秘境里浴血挣扎，到头来，连自己在意之人都护不住！”

阴冷的话音在庭院回荡，唐仁心口一紧，喉头涌上腥甜。他知道，云珩就是要拿他的性命，去折磨远在千里之外的沈清月。

他抬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云珩听，更像是说给远方的她。

“清月，不必为我分心。”

“我守得住承诺，你只管走好你的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道来自寂月秘境的莲光，骤然暴涨。

并非完整的仙术，只是沈清月以自身神魂为代价，强行撕裂空间引渡过来的一缕力量。光芒不算强盛，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暖意，直直落在唐仁周身。

漆黑的魔雾被这缕柔光硬生生逼开一道缝隙。

唐仁浑身一震，胸口的伤痛骤然减轻几分。他抬头望向夜空，眼眶微微发热。

他仿佛能透过重重夜色，看见千里之外，那个满身血痕、身负魔印，依旧在黑暗里苦苦支撑的女子。

“清月……”他轻声唤出她的名字，声音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我还在。你不要分心，千万不要为我损耗神魂。”

秘境深处。

沈清月浑身剧烈颤抖。

强行隔空传音，又分出一缕神魂之力护佑唐仁，本就受损的仙脉瞬间遭到重创。脖颈上的魔印纹路疯狂蠕动，漆黑的纹路蔓延到锁骨，一阵阵蚀骨的剧痛席卷全身。

溯世莲珠的光芒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她踉跄着向后踉跄两步，险些栽倒，双手死死按住胸口，一口鲜血呕出，滴落在脚下破碎的时空残片之上。

耳边又响起心魔的低语，更加阴毒：

【你强行透支神魂，不过是徒劳。你救不了他，只会把自己也一并葬送。】

【你为一个凡人耗损本源，值得吗？】

沈清月咬紧牙关，额角布满冷汗。

她知道心魔说的是实话。她此刻的力量，只能勉强阻隔片刻，根本无法真正击退云珩。可她不能坐视不理。

那是唐仁，是她拼尽一切想要回去相见的人。

她抬手抹去唇角血迹，目光望向云溪镇的方向，眼底混杂着痛楚与决绝。

“我值得。”

她喉头滚动，隔着无尽虚空，心底无声地诉说，那些话，无法传到人间，只能藏在自己的神魂深处。

“唐仁，我很怕。”

“我怕我撑不到回去见你的那一日。”

“可我不能停下。倘若我倒下，你便再也没有归处。”

话音落下，她不再继续消耗神魂去干涉千里之外的战局。再耗下去，不等她寻到镇魔古策，自己便会先被魔印吞噬。

她必须往前走。

只有拿到镇魔古策，才能真正终结这一切。

秘境深处，黑暗愈发浓重。

四周的虚空开始扭曲，无数扭曲的虚影在黑雾之中缓缓浮现，那是墨渊留在秘境之中的守关魔物。低沉的嘶吼从深渊底部传来，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邪祟气息。

沈清月握紧手中长剑，剑身已经沾染了不少魔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一步一步，向着秘境最核心的黑暗走去。

她身后，是牵挂的人。

她身前，是无尽的死局。

云溪镇小院。

云珩看着那缕莲光消散，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清月的力量已经退去，那层短暂的护佑也随之消失。魔气再度合拢，重新将唐仁围困。

“虚张声势到此为止了。”云珩冷笑，魔力再度凝聚，“现在，该送你上路了。”

唐仁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他没有法器，没有仙力，可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往日的光景。是云溪镇的月下，沈清月坐在院中，同他闲谈人间烟火；是她临行前夜，指尖轻轻抚过他的手背，叮嘱他好好活着，等她归来。

他闭上眼，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念想。

倘若今日身死，至少，他守住了她的小院，守住了他的承诺。

就在魔刃即将临身的刹那。

远处山道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数道剑光划破黑夜，数十道青云仙宗的弟子，踏着御剑而来，衣袂翻飞，灯火通明。

是青云的援军。

原来凌砚在被云珩偷袭之前，便已经暗中传讯，向宗门发出求援信号。只是路途遥远，此刻才堪堪赶到。

为首的长老手握拂尘，目光扫过庭院之中满地狼藉，看见倒地昏迷的凌砚，看见被魔气围困的唐仁，又看见魔化的云珩，脸色勃然大怒。

“云珩！你叛宗入魔，残害同门，还敢在此屠戮凡人！”

大批青云弟子齐齐拔剑，漫天仙光轰然铺开，将整个小院团团围住。

云珩见状，脸色骤变。

他万万没有料到，青云的援军会来得这么快。

他本想速战速决，杀掉唐仁，击溃沈清月的道心，再抽身离去。如今大批修士到来，他就算有墨渊的魔力加持，也难以对抗一众青云高手。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不甘心就此放弃。

目光扫过唐仁，又望向秘境的方向，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遥遥喊话，要让秘境里的沈清月听得一清二楚。

“沈清月！今日我暂且退去，但我不会放过你们！”

“我会守在秘境出口，等你出来。”

“你若是活着走出秘境，我便要亲眼看着，你与这凡人，终究逃不过仙凡殊途的宿命！”

话音落下，他不再恋战，猛地转身，化作一团漆黑魔雾，冲破包围圈，向着山林深处逃遁而去。

魔气四散，夜空重归清明。

青云弟子立刻上前，一部分围上去救治昏迷的凌砚，另一部分散开，清理庭院残留的魔祟。

唐仁缓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骤然脱力，踉跄着险些摔倒。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望向寂月秘境的方向。

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

危机暂时解除，可千里之外的沈清月，依旧身陷绝境，与墨渊布下的重重杀局，苦苦缠斗。

唐仁站在满地狼藉的院落之中，指尖轻轻抚过心口。

“清月，我还活着。”

他低声呢喃，夜风把他的话语吹散在夜色里。

“我会在这里等。无论你要闯过多少险关，无论你要受多少苦楚，我都等。”

秘境深处，深渊的嘶吼越来越近。

沈清月的前路，才刚刚真正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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