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日子长着呢

“代荣，下学期儿子都初三了，你怎一点儿不着急？”

吃过晚饭，今日得空，心里有事的欧阳代荣在根雕制作间刚有些进入状态时，收拾妥当的李秀萍就走了进来。

“着急有用吗？”

“总得想想办法吧？”

“行，把你的办法先说说看？”

欧阳代荣边说边放下了手里的根材，抬头笑笑转过了身来。

“快放暑假了，从这个假期开始，你就全面给他补课怎样？”

“主意倒是好主意，但有用吗？”

“总得让他上高中吧？”

“小升初的时候，你我都担心他上不了一中，最后一学年就开始全面补课，结果怎样？”

“最后不还是上了吗？”

李秀萍话音未落，自己也不由叹了口气。

原来，费那么大劲张榜时，还是离录取最后一名差了好几个位置。要不是有十来个转到外地去上初中的递补名额，原来的指望，也会落空。不仅如此，自上初中后，全班五十来个同学，成绩一直在倒数两三名之间。这一学期，看起来人也算努力了，可昨天成绩下来，也就进步一两位而已。

“上是上了，后来你不也有些后悔吗？”

“是啊，如去二中，至少也是个中等成绩的位置吧。不管精神压力，还是往上动力，是不是会好些？”

“单从这学期看，往上努力的效果，似乎不太可能有什么明显进步吧？

至于精神压力，是不是或是我们想多了？”

“什么意思？”

“我们晓辉，从小不仅压根儿就不属有奋斗目标、理想追求或争强好胜那类人，也不在担忧当下、操心前路、思虑未来所列。加上你我从来都以鼓励为主，一点儿也没采取什么强迫措施，包括也没直接间接给增加什么压力吧？”

“这倒是。”

“从小到大，我们晓辉成绩从来都排在后面，一天到晚，你见他有过不高兴、不快乐吗？至少表面上，我看不出他愁过什么、忧过什么。实话实说，为此我心里还有些暗暗庆幸呢。”

“有些庆幸？”

“是啊，假若他就属努力也罢、不努力也罢，单从成绩看，压根儿就不是能读书那类孩子，为此不说整日愁眉苦脸、忧心忡忡样子，仅在谁面前也自矮三分抬不起头来，你会作何感想？”

“还真是的。如果那样，不说我们全家气氛不可想象，孩子那压力，还真就实实在在了。”

“你注没注意到，这学期晓辉在家明显比以前用功多了，但那欢实劲儿，是不是好像少了些？”

“好像没少。我倒感觉，那用功是不是做给我们看的——不对，应是做给你看的吧。”

“是吗。你怎会这么想？”

欧阳代荣听了有点儿奇怪。

“你是一家之主啊。

怎么说，晓辉从心里还是有些畏惧你、在乎你的吧。”

“好像有点儿道理。”

“以前晓辉放学回家后，很难见到他的影子。这学期开始，坐到书桌前的时间虽明显增多了，但心好像却不在课本上。特别是星期天，他仿佛有三只眼似的，我这儿只要有他能插手的事，几乎随时就来帮你了。我当下心里那个高兴，别提有多舒坦了。可一转念，他不在看书吗？”

“我觉得，这一年来，晓辉还是有许多变化。”

“是啊，特别是人变得明显勤快了。”

“秀萍，这些变化，是不是和假期去乡下更与娟子有关？”

“当然有关了。时不时的，只要一说起娟子，总感觉他既兴奋，又惭愧，一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可要不了一小会儿，自己还是自己了。”

“是啊，娟子比他小一岁，可不管学习还是别的，都比他强，更不说懂事了。”

“对了，这个假期，他说他还想去他徐叔那儿过，叫我在你面前帮说说话。”

“这肯定没问题。去年夏天就几天时间，回来之后，人不仅渐渐变得爱下厨房了，还懂事了不少。今年待了一个寒假，回来不管是知道自己应该的主业了，还是做做样子，总之都是进步、都是好事吧。

前些天小徐来开会时，虽代表陈叔及他们全家又发出了邀请，还特别强调说是娟子和陈叔的孙子孙女与我们晓辉约好了的，可我总觉暑假时间太长，是不是太给人添麻烦了。”

“你真不打算给补课？”

话到这里，李秀萍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

“我们换换脑筋怎样？”

欧阳代荣听了，想了又想，起身说到。

“换脑筋——是不是又想拿树根说事儿？”

李秀萍一下有些反应了过来。

“你猜对了。你看，这树根像什么？”

欧阳代荣挑出一件大致定型的根材递给了李秀萍。

“像什么？”

李秀萍接过笑笑。

“你仔细看？”

欧阳代荣也笑了笑。

“像只仙鹤的样子。”

近朱者赤，李秀萍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十分的肯定。

“你看，大大小小，我已有好几个仙鹤的造型了，可不可以把改做成其它飞禽的样子？”

“好像不太行？”

“为什么不行。仙鹤也罢，老鹰也罢，都属飞禽类，身体差不多的地方不少，花点做工，不也大差不差吗？”

“你不是常说，根雕是发现的艺术、成就的艺术吗？

一根在手，像什么、是什么，天然注定，不可强求，否则不但弄巧成拙，还会从根本上毁了它。”

“所以，对晓辉，我们是不是也不能强求？”

“可……”

“我们晓辉，都快十五了，不说从牙牙学语，我们就开始教他识字什么的，仅从幼儿园正式受教育算起，其间为了发现、激发他的兴趣爱好并培养学习良好习惯，不光这班儿那班儿的费用，就时间功夫，我们在他身上，就不知就花了多少。你我都是读书过来人，这十来年的经历及过程，我们晓辉是不是读书的料，应是心知肚明的吧？”

“道理谁都明白，可我就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我何尝不是呢。

秀萍哪。如果认真反省了一下，我们是不是更应站在晓辉的角度去想问题？”

“怎么讲？”

李秀萍多少感到有点儿不解。

“是啊，我们的确是为晓辉着想，特别是为他这个年龄看不到的未来着想。”

“这不结了吗。有些事情，他这个岁数，不说根本就没什么主见，即便有，是不是也多不切实际？”

“是啊，这里面道理，不说都有道理，就那道理，也是因人而异的吧？”

“什么意思？”

“我还是想说，人与人不同，是什么、成什么，还真不能强求，否则一定会事与愿违的。”

“你的意思……”

“是的，我是说，就根雕而言，其创作的原则，不是先立意，后找根，而是先有根，后立意。我们有缘相遇的每个根材不仅独一无二，且像什么，是什么，某种角度，一切都是天生注定的。

人也一样，正如蔡元培先生所言，‘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各自的优点和能力’。其‘能否成才，首先在能否发现其潜质’而因势利导。是不是只有这样，那看起来很一般的人，如我们晓辉那样的，最终才能使有更好出路呢？”

“根材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以根材来说，你那儿不是还有一大堆用不上的吗？

晓辉才十四五岁，你总不至于把他归到废材那一类，不管不问了吧？”

不知为什么，李秀萍多少有些急了的样子。

“秀萍，你看我工作台上的是什么？”

欧阳代荣这时突然灵机一动。

“这不你制作时剪下锯掉的那些枝枝丫丫吗？”

李秀萍看了看工作台上横七竖八长长短短、曲里拐弯的枝枝丫丫有些迷惑不解。

“你再认真看看，一个一个、一支一支——不，你一笔一划仔细看看，它们到底像什么？”

欧阳代荣故意放慢语速，还刻意提醒。

“一笔一划……你是说、你是说它们是字体构成那一笔一划？”

“记不记得小丁？”

“怎不记得。你认识这大半年里，不说给提过好多回了，仅送根材，人也来家好几趟了吧。”

“前天星期日下午有空，我去他那儿碰碰运气，想不到，这小子又给上了一课。”

“又给上了一课？”

“是啊，他说，欧阳老师，这些杜鹃小根粗细均匀，线条多样，用作根书，是不是不仅上好之材，还无废料？”

“你不是曾想过做根书，只感觉太麻烦，才没动手吗？”

“是啊，当时我觉得好奇，小丁那么多的事，心根本不在这方面，但他为什么会想到根书呢。是不是常看有关杂志，产生了什么兴趣，于是我就开问了，你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

“他说，他初中曾一度对书法产生过强烈兴趣，之中人还给送了本有行草笔画的字帖，可家里条件有限，没坚持下来，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了些印象。

那天他心里闷，早早吃了晚饭，坐在门前我们那帮人不时去挑挑选选他做柴火那几堆树根面前发呆时，不知怎就注意到了地上横七竖八长长短短、曲里拐弯零零散散的废弃小根，特别像字帖里行草一笔一划似的，于是就于中翻捡，开始摆起了字来。

他说，那天字没摆两个，但时间却过得非常快。天色明显暗下来时，他一念回过神来，不仅情绪明显有缓，心里还有特别舒畅的感觉。于是，从中他不仅联想到了根无废材的道理，还忍不住想和我分享一点儿于中受益的体会。

你说，这是不是又给我上了一课？”

“你工作台上那些零零碎碎，就是用来摆字的？”

“前两天，晓慧不是来信说，为了补课，这个假期又不回了吗。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点儿说不清楚的担忧，并一种闷闷不乐的郁结。受小丁启发，想试试感觉。刚才经你提醒，更觉材无废材，惟人发现、惟人成就那道理，是不是还真就有些适合我们晓辉？”

“你是说……”

“是啊，根材是死的，人是活的。

该读书的时候，人应努力把书读好。我们做父母的，更要尽到提醒、帮助及督促的责任。

但人不是读书的料，我们是不是就不应强求，也强求不了，这里面道理，是不是和做根雕的道理，是一样的？

晓辉还不满十五，日子长着呢。我觉得，只要他是一个身心健康、心智健全的孩子，这一生就不会差到哪儿去的吧？

根无废材，人亦如此。眼下我们要做的，是不是只在尽量创造条件去发现晓辉的潜质而因势利导，帮他找到更好的成长之路呢？

我之所以愿他去乡下并娟子那儿过暑假……”

——“妈、爸，我准时吧？”

这时，他们正议论的儿子按点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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