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是个好问题

“小欧，这次多住几日好吗？”

山里的清静，山里的美妙，当然是流连时光，自己享受自己难得自在之地了。但人毕竟群居类属，同类相聚共享共美，才天上人间真正吧。所以，高山流水畅怀畅意，也仙谷主人所愿所期了。

“好！这次多住几日。”

前天中午时分，欧阳代荣就到了神仙谷。这次和之前有所不同的，不管心情还是精神，好像从来都没这么轻松、这么愉悦过——

读书显然有些不行的儿子，对未来职业欢喜的落定，作为父亲难免的担忧，当然也算基本放下了。特别是女儿不再上学的抉择，不仅她自己由内拿定了主意，还身心状况出乎预料的恢复，更未来女婿的称心如意且晓慧今后人生又有了新的明确方向……这一切一切，心里那个踏实、心里那个庆幸，都使决定要在这人间仙境多呆上几日优哉游哉，自然而然便是顺理成章的了。

“好！好！今天我们去一新地儿，路可能比昨天要远几步，我们稍走快点儿怎样？”

午饭不一会儿就一起出门的仙谷主人回头笑笑，心满意足。

“陈叔，你这精神头，一点儿不像七十好几的人？”

欧阳代荣好像有些跟不上的样子。

“那像多大年纪的？”

“至少比我年轻些吧。”

“虽有些夸张，但我听着高兴。”

……

“陈叔，这沟里的景观，还真有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

说着走着，一路畅快，没多一会儿，就随仙谷主人进了一条之前从未到过的沟谷。而尽兴回身，在一美美之地儿一起坐下歇息时，欧阳代荣抬头四望，更是由心地回味。

“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欧，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

仙谷主人倒有些奇怪了。

“陈叔，刚才两山崖壁上那虬曲突兀的根木，是不是也你早年的作品？”

欧阳代荣所谓似曾相识，当然是指仙谷入口那些鲜活的具象根木了。

“小欧，你这亲近自然、体悟自然，与自然之美相融相乐的进入，还真有功夫了。”

仙谷主人听了，明显有赞许的意味。

“陈叔，这儿的崖壁多少有些陡峭，当年有没有人帮你？”

一路过来，欧阳代荣久久注目崖壁之上那些鲜活生动的具象根木时，心里老在想，是什么力量驱使当年和自己现在年纪差不多的陈叔以山川为纸、根木为墨在这么危险所在，去创作了这些作品呢？

“小欧，那些打眼的根木，还真没半点儿人为的剪裁。

刚才我说你真有功夫了，是感慨你发现的眼光、体味的精神。”

“陈叔……”

仙谷主人所应，多少使欧阳代荣感觉有点儿意外。

“小欧，根无废材，不仅根雕境界体现，也根雕审美特点。

当然，也你素养深厚，能力趣味不一般了。

看来，你创作的天人合一，还真可以随时随地了。

我之所以带你来这儿转转，一是愉悦环境新鲜之美，二是沉浸根木情趣天然。”

“沉浸根木情趣天然？

陈叔，你的意思……”

“小欧啊。最近，我老在想一个问题。”

仙谷主人答非所问却又明显有些认真的样子。

“什么问题，陈叔？”

“我在想，根雕这门艺术，对我们这些业余爱好者，特别是素养有限、能力平平的业余爱好者来说，它的根本价值和意义，究竟在那儿？”

“陈叔，这是个好问题。”

“小欧，你说，这个问题好在哪儿？”

“陈叔，我朦朦胧胧有些感觉，但一下还真说不清楚。”

“小欧，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一问题吗？”

“陈叔，为什么？”

“前段时间，乡里小学对根雕也有兴趣一年轻老师来联系，说想带学生来我这儿参观根雕，以培养孩子们审美观念，并希望能不能给讲点儿什么。”

“陈叔，这是好事。我有些学生，对此也很有兴趣，不时来家问这问那的。有时我在想，什么时候，是不是建议学校开一门这方面的课，以培养学生发现美、欣赏美、思考美、创造美的眼光和能力，是不是这也责任所在。”

“是啊，虽责任所在，可人毕竟禀赋不同，还生活中一般都是有些功利性的吧？

这里不说发现美、欣赏美、思考美、创造美并非人人都能入耳入心，就是确有喜欢，但那真正有所进入，怎么说，都是少数吧？”

“陈叔，你是说……”

“是的，孩子们来参观过程，的确引起了我一些思考。

其中问题之一，便是对素养有限及能力平平喜好者而言，那根雕欣赏、根雕把玩或实实进入的根本价值和意义，究竟又是什么呢？”

“陈叔，你的结论是……”

“小欧，你进入根雕，算来也整三年了吧？”

仙谷主人想了想问到。

“是啊，时间真快。”

“小欧，我们不说那众多根雕喜好者，就说你们根协在册的，是不是也有二十好几位？”

“是的，陈叔。”

“几年下来，感觉他们水平怎样？”

“陈叔，实话实说，也就六七个人的作品稍经得起评头论足。”

“也就是你们送展获奖并作品有售的那几个？”

“是的，陈叔。”

“小欧，其余十好几个会员，还有那更多自知水平差得太远没入会的，他们在根雕上面费时费力的价值和意义，你说又是什么，更又着落在哪儿？”

“陈叔，你是说，对更多人而言，根雕本身不是目的，目的只这一过程带给的审美快乐并精神满足？”

“小欧，你我痴迷根雕，那审美快乐和精神满足，也是首要吧？”

“陈叔，你的意思……”

“小欧，我是这么理解的，不知有没有点儿道理？”

“陈叔，你说，我非常想听。”

“我以为，根雕这门艺术根本价值和意义，无外使人多了一条审美的渠道、多了一点儿审美的方便，能把人固有美好品性发挥发掘出来，叫人多少活得有点儿人的样子。

也就是说，不管什么程度的爱好者，能时不时从审美的角度沉浸自然、沉浸根雕，不但是人活得不那么压抑、不那么无奈、不那么无聊一种精神支撑，还一种积极面对生活的态度、一种诗意栖居的生命出路，而使人变得稍微洒脱、些许空灵一点儿罢了。”

“陈叔，使人多一条审美渠道、多一点儿审美方便，于中把人固有美好品性发挥发掘出来，叫人多少活得有点儿人的样子，你这一说，或许还真就这门艺术根本价值和意义了。”

“是吗？”

仙谷主人当然想知道人有赞同那所以然了。

“陈叔，我想了一下，世间的确有许多人在精神和生活双重压力下，感到生命的无价值、生活的无意义，便从宗教迷信里去寻找出路、寻求支撑。

好像记得蔡元培先生曾经说过，要‘以美育替代宗教’，使美的教育、美的普及、美的体验成为人精神生活重要组成部分。

我想，蔡元培先生之所以把审美提到如此高度，是不是审美还真有救赎人心、成就人性某种特殊的作用？

而根雕这几乎没什么门槛的艺术，它既能满足上到专家学者和行家里手、下至大字不识并力巴生手不同社会层面不同文化、不同层次人们对创作及欣赏的心理需求，是不是还真叫世间多了一条于审美之中愉悦性情、启迪深心、成就人性的别样蹊径？”

“是啊，艺术养心、艺术安心、艺术慰心、艺术遂心，艺术能打开人的生命，某种意义，是不是也可以说，美是心灵的信仰，美即宗教？”

“说得太好了，陈叔。

美是心灵的信仰，美即宗教。

美的东西，有时还真有某种神性。

特别是根雕这门艺术，那寻根、相根、审根及制作整个审美过程，不仅能帮我们找回内里久已失去的东西，更是叫人于中松快、于中满足、于中宁静、于中反省，好像它本身就是一处可以倾吐、可以寄存、可以慰藉、可以醒人神圣似的。”

“是啊，人若敞怀自然而与融为一体，那纯粹的审美，还真有某种神性使人精神慰藉、使人日子充实，而叫生命变得稍许灵动些、生活变得多有念想点儿。”

“难怪陈叔说沉浸根木情趣天然，不仅走入山川自然最为要紧，也心灵焕然非常境地。”

这时欧阳代荣才似有恍然。

“刚才我说沉浸根木情趣天然，本意也是面对天地自然之美，人还真需要一种纯粹欣赏的态度、纯粹享受的心境而于中有所受益、有所流连、有所忘怀。

因为，就根雕美学特征而言，它可能是所有艺术门类从形式到内容都能以原生态、无定式呈现的唯一审美对象。

如从这个角度更进一步的话，天地自然一切美的欣赏、美的享受，不仅个体生命一种冥冥感应，是不是也我们审美更高境界？”

“陈叔，你的意思，这里美的发现、美的成就、美的享受，于人精神层面，那天生根木并山川自然纯粹欣赏并忘我沉浸，才是根雕审美非常之意，才有自我开启、自我成就非常之境？”

“小欧啊。我粗浅的一点儿识见，又叫你给发挥了，好、好！

这样，歇也歇得差不多了，毕竟腊月天儿，这里不能久呆。我们慢慢往回，边走边聊，到时再坐一会儿，怎样？”

仙谷主人心里高山流水之感，更是溢于言表。

“行，我听陈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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