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生观（1）

北汤正值新帝登基，各处变革，新设储门，男女皆可投考。楼小草毫不犹豫踏上了进京赶考的道路。

“这没爹没娘没钱的，靠她那死爹留下的几本破书就想中榜？真是条癞皮狗想咬月亮。”

“别说她了，就是她爹，考了半辈子，都没考上个秀才，当了一辈子的穷鬼，穷死了婆娘、老娘，最后连自己都穷死了。”

人人都说楼小草不自量力，她偏偏不服气。九九艳阳天里，楼小草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村落，包袱里只装了十个馍馍和几本爹爹留下的书。

烈日当空，山路陡峭，她干瘦的双腿一步一步戳着土地。先前她的腿脚还会酸痛，草鞋磨破之后，双脚血淋淋之后，脚底长出厚茧之后，就不再疼了。

从日到夜，又从深夜到熹微。

清晨雾气萦绕山林，前路渺渺。

今日也是，楼小草大清早就开始忧心晚上宿在哪里。

“呜...”前方传来呜咽，低沉细弱，像是个老爷爷。

楼小草循声走去，雾气结露，沾湿衣襟，头发摸着也更湿润黏腻了。

一耄耋老者跌坐在地，低沉呜咽原是他吃痛的叫声。

“阿爷，你没事吧？”楼小草上前将他扶起。

“老了，老了，轻轻摔了一跤，就站不起来了。”老者借着楼小草的力，才勉强站起。

“阿爷，你的儿女呢？你怎一个人在这山林里？”楼小草四望，这位老爷爷好像没有同行之人。

老者抬头瞧了瞧楼小草。这小姑娘长得黢黑黢黑，干瘪干瘪，个头又矮，看着至多十三四岁。

“小姑娘，那你的爹娘呢？你怎也一个人在这山林里？”老者反问她道。

“我爹娘去世了，我要去京都，考储门。”楼小草如实答，面上没什么悲欢，双亲去世的生活，她早已习以为常。

“我的儿女也都去世了，我要去长生观，求仙问道。”老者也如实答。

“求什么仙，问什么道？”楼小草问。

“求仙让我长生不老，求仙复活我的妻子儿女。问天道，问为何我先诞生于这世间，却是最后一个离去。”老者回。

楼小草不懂。人哪里能长生不老？人又哪能死而复生？

那无所不知的天道，又是什么？

楼小草只听爹爹说过‘天道酬勤’。但似乎天道并没有认可爹爹的勤奋，还是让他壮志未酬，饿死家中了。

“小姑娘，我腿脚不便，你可否送我去长生观？”老者向她求助。

“长生观远不远？长生观可会收留我过夜？”楼小草不在乎什么仙啊道啊的，她只在乎自己今夜有没有片瓦遮身。

“不远，走快些大半日就到了。长生观从不拒赶路人过夜。你去京都是向北，去长生观也是向北。”老者道。

楼小草闻言，开心应下这份送老者去长生观的‘差事’。

这一路上，老者喋喋不休，同楼小草说着长生观的事。

“这于宝山山顶住着神仙，长生观每月都会举办升仙大典，只有得道的修行者才能飞升到那巅峰之上，与神仙同修长生术......”

楼小草起初是凝神听的，可后来老者说得太多太杂，楼小草领悟不了，就再听不下去了。

长生观就建在这于宝山的半腰。

云雾缭绕妙阁仙山，‘长生观’三字牌匾悬挂在前，隐在尘雾里，让人看不真切。

楼小草仰头看向山顶，更觉虚无缥缈，谁能瞧见那顶峰究竟在何处？谁又能知道那峰上是不是真住了神仙？

长生观观门大敞，门外清净，连声鸟叫都没有，门内却是人头攒攒，私语声不断。

人群正中，一方青石祭台，台上坐了位头戴火花金铆，身着黑金道服的道士，他闭着双眼，抚弄怀中拂尘。

老者说，今日应就是这位道长要得道飞升。

祭台旁站着两三位穿清蓝道服，佩戴绸缎发带的道士。为首的道士白胡飘飘，发上簪着与众不同的翠玉簪，楼小草听旁人喊他玄霖观主。

台下站满了同楼小草一样的看客，多着素衣，满目虔诚。

“今日老道我的关门大弟子袁长奇，终于受箓得道，要往飞升仙，这五年里，老道亲眼见他勤修苦练，辟谷证身，如今终是得到于宝山神的认可了。”玄霖观主感叹着，眼中竟是满含热泪。

祭台下一片叫好。楼小草从村里出来之后，也走过不少地方，镇上耍猴的也常得到这样的叫好声。

玄霖观主走至祭台最高处，一旁的小道给他递了支桃木剑，他抬手接下，而后凌空挥舞，像是在做什么法事。

“因威尚圣，无极至尊，立久十七，华而飞升！”

玄霖观主剑指长空。一时间，风云际动，狂风阵阵，云雾渐浓，傍晚夕阳仅存的一丝温暖也消散无踪，只给众人留下刺骨的寒凉。

祭台之上戴着火花金铆的道士倏忽平地而起，在这烟雾之中，缓而飞升。腾云驾雾，不过如此。

忽然，众人眼前乍现一道金光，而后那道士便越飞越高，直入云霄，最后化成一粒黑芝麻，藏在云雾里，再也瞧不着。

众人仰头，惊奇连连。

“这，人居然真的可以成仙？”楼小草不自禁上前一步，眼中光彩熠熠。楼小草本不信老者所言，可如今亲眼所见，感受竟是大为不同。

“求仙人带我走！求仙人带我走！”老者甩开楼小草的手，向前狂奔，他腿脚不好，两三步便摔了，却依然支起身子朝前爬。他仰头大声呼喝，激动地乞求神仙怜悯。

刹那，气血上涌，老者面色一紫，口中喷出一泼血来，血溅祭台，当场气绝。

“老阿爷！”楼小草快步上前。

此时仙雾已散，老者瞪圆凸出的眼球直愣愣映入楼小草眼帘。

楼小草一吓，双手发麻，再说不出话。

“这老阿爷头一回得见神迹，激动万分，竟是殒命了！来人，将老人家好生安葬在后山。”玄霖观主捶胸顿足，万分悲伤。

观主身后的小道闻言，旋即上前，将老者扛起，朝后山走去。

祭台下的人们，纷纷惋惜老者没有仙缘，死在这临门一脚。

嘈杂中，一个黑影从楼小草身边掠过，径直飞向了青石祭台。

这是个执长剑的男子。

男子跃上青石祭台，将手中锋利长剑架在了玄霖观主脖子上。

这男子戴着兽脸面具，上半张脸藏在狰狞面具之后，让人窥探不得。

他穿着中原人的衣裳，发丝微卷，头发半束，束发的细带之上仅有一颗玄银石作点缀。

人群中有见多识广者，道：“这玄银石暗淡无光泽，不值钱也不好看，中原少有人将其作配饰，涂古异族近几年倒是时兴这个。”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周遭的人在说什么。

他执剑的手微微用力，将玄霖观主的脖子割出一道血痕。“昨晚有一名女子曾进过你们长生观，其后便不见了踪影，说，你们把她藏在哪里了？”

“每日往来我们三清道观的善信众多，女子亦是不少，老道实在不知公子你要找的是何人。若是公子你的朋友来过我们道观，现又在道观找不着了，那便应是已经离开了。”玄霖观主临危不乱。

“不可能。”他尤擅追踪术，她的踪迹就断在长生道观，再往前就毫无痕迹了。他可以肯定，她进了长生道观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

可他刚刚已经将长生道观翻了个底儿朝天，都没有找到她。

“您不若先放下剑来，仔细同我们描述您那朋友的样貌，我们道观中的同修若是有见过您朋友的，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会隐瞒。”玄霖观主说道。

男人闻言，心下稍稍松动，连带着手中的长剑也松动了下来。

楼小草看得入神，长生观的道长们却怕情势太乱，将他们都疏散安置了。后来楼小草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找到他想找的姑娘。

楼小草只知道自己被安置在后院客房，今夜如愿有了片瓦遮身，甚至得了素斋吃，但心里依旧闷闷的，舒展不得。

楼小草和衣躺在地上，生怕将观中的床褥弄脏。她赶了一天的路，本该十分困顿，可现在竟然睡不着，心里脑中都想着那老阿爷的死状。

生离死别这事，无论经历多少回，楼小草都是不适应的。

“别想了，别想了，明天还得赶路。”楼小草强迫自己闭上眼。

恍惚中，鼻下生香，楼小草闻着这香味，竟是没多久便生了睡意，沉沉入了梦。

楼小草也忘了自己梦了些什么，只觉鼻下美妙的香气渐渐被尸腐气息替代，而后臭气熏天。

楼小草几乎是被憋醒的。

她睁眼，便望见斑驳的墙壁，潮湿的泥土，细密又牢不可破的铁栏杆。

楼小草以为自己变成了畜生，被圈养在湿臭的猪圈里。

她侧目四望，发现跟她关在一起的，还有七八个年轻女子。她们面容姣好，衣衫却是破烂不堪、难掩肌肤，她们畏畏缩缩地蜷缩在一角，相互靠近取暖。

另一间牢房里横陈着三副少女尸体，其中两副已经腐烂，皮肉靡靡，味道甚重。

剩下一副少女尸体还是新鲜模样，少女服饰明艳，手若柔夷，楼小草想，这姑娘该曾是金尊玉贵的，就是脸庞被人剐得血肉模糊，完全分辨不出面容。

少女的耳环上镶嵌着银色石头，楼小草总觉得很眼熟。她思虑半晌，如梦方醒。

这石头好像跟升仙大典上执剑男子的发饰玄银石一模一样。

“呜——”隔壁牢房里传来嘶哑兽叫，楼小草这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只被铁链拴住的黑狗。

铁链颇长，恰好可以让那条狗在整间牢房自由走动。

狗？不对，好像不是狗。

这只被拴住的牲畜虽然看起来像条小狗，但身上却长满了枯燥干瘪的黑色鳞甲。它似乎饿极了，却不肯吃旁边的尸体一口，只看着少女们的尸身呜呜叫。

“嘭——”的一声，牢房铁门被人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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