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长生观（5）

归曜抬首，眼神辗转闪烁。昨夜他在观中隐秘寻找月织公主的踪迹，却撞见两小道躲在阴暗里，拿着公主的帕子吮吸女儿家的香气。

“真是可惜了，那样漂亮的异族女子，竟然剜花自己的脸，誓死不从，撞墙丢命。”

“谁说不是呢，太可惜了。那漂亮小脸蛋，最后变成那掉皮挂肉的恶心模样......啧啧啧。”

归曜从回忆中清醒，看向月织。只见着她眼中无情，目中冷寂，浑身气息如同活死人。

他们涂古的公主真的还活着吗？

“就是你们吗？”月织看向玄霖观主和他仍幸存的‘徒子徒孙’们，脑袋不由歪上三寸。

玄霖观主被看得发毛。

归曜愣神，公主从前明艳如旭光，如今却淡漠如月亮，眼里头阴涔涔的，平白多了几分死人感。

“不是我，不是我！”玄霖观主立忙说道。

“什么不是你？”月织目光忽的澄澈。

玄霖观主噤声，额上冒出冷汗。

不是他抓的姑娘，不是他杀的月织，更不是他骗人来给黄金蟒做口粮？

这话他竟是一点都不敢说出口，只怕谎言被戳穿后，下场更加凄惨。

“啊~”玄霖观主忽然捂住心口，七窍抑制不住地渗血，两颗眼珠子登时充满瘀紫，痛苦的叫声慢慢湮灭在风中。

“嘭——”的一声响，玄霖直愣愣地扑在地上，顷刻溅成一滩血水。

喷薄的血液染湿月织的衣裙，让先前风干的暗红血液，又重新焕发新机。

归曜目色一沉，安静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位，他曾无比熟悉的月织公主。

她的面上终于有了神情，她笑着，扯动脸颊皮肉，生涩又诡异，仿佛是此生第一次微笑。

余下的小道瘫坐在地，见这场景，竟是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饶是如此，这些小道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爆体而亡。

声响起此彼伏，震人心魄。

姜小草惊诧，吓得手抖。

她环顾四周。不知是何高人出手，惩治了这些罪贼？难道又是小神仙？还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姜小草的目光终落在云烁身上，可此时的云烁正盯着月织，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小草起了一身寒毛，难道这些人的离奇死亡，皆是出自月织之手？

月织转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同归曜说道：“我不要去北汤京都，我们回涂古吧。”

“好......”归曜应下，心中却自有打算。

他奉命护送公主去北汤京都与北汤皇帝和亲。月织公主中途逃脱，被掳进长生观，差点被长生观中的匪徒杀死。

他的任务差点失败。

这下，他必不会再拘着月织公主。先顺着她的心意，哄骗她上路再说。

反正她也不认识路，朝何处走，她又怎会知道。

“公主，我这就带你回涂古。”归曜将手中火把丢下，而后弯腰同月织作揖。

一礼罢，月织便带着归曜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长生观。

归曜丢下的火把瞬时引燃玄霖观主爆体而亡后留下的人油。

楼小草立在原地，见那火势高高窜起，不由得后退三尺。

他们就这样走了吗？

杀了这群山匪，焚烧了他们的残骸，然后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

虽人生多得是萍水相逢，短暂交集又分道扬镳。

可现已天光大亮，长生观内的善信恐怕也都要醒了，他们却逃之夭夭，独留她和小神仙在此了？

楼小草咽了咽口水，旋即捏住云烁的衣角，赶忙拉着他往长生观外跑。

生怕走得慢了，被观中善信看见误会。

虽然玄霖观主和观内小道是作恶多端的匪徒，但旁人可不知晓此事。

现在这场面，就是观主大善人和他的徒子徒孙们被歹人杀死了。

跑得慢些，他们就会被误会为杀人放火的歹人！

楼小草拉着云烁一直跑到山下，才敢停下脚步。

长生观内那数十条人命，要是不跑快点，必定少不了跟官府一通扯皮。

二人终于逃到镇上，楼小草找了个角落，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迹，只是衣衫上干掉的血迹硬邦邦的，生生把她暗黄的粗布麻衣染成了暗红色。

楼小草又看了看眼前的云烁。小神仙短发短衣，比她还要异怪。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个成衣店，给他二人都换身行头。

楼小草带着云烁，就近找了家衣裳店。

他们一踏进门槛，店内的人便纷纷侧目。

楼小草衣衫褴褛，破布衣裳沾满了血污，像个乞丐。云烁袒luxiong膛，头发极短，像个疯子。

“去去去，别耽误我开门做生意。”成衣店掌柜更是一眼就注意到了楼小草和云烁。

掌柜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就将他们往外轰，定是把他们当成了进门乞讨的乞丐！

这掌柜獐头鼠目，头戴巾帽，好似一只老鼠顶饺子。

楼小草立即拿出衣襟中的金坨子。“掌柜，掌柜，我们有钱！我们只是半路遇到仇家追杀，这才闹到如此模样。”

掌柜盯着他二人看了许久，半信半疑。这少年虽然看着不正常，但气质儒雅，肤白壮硕，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至于这小丫头嘛，看着像长期营养不良的，就算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也不至于如此干瘦吧？

“行行行，进来吧。”没有开门不做生意的道理，掌柜看着楼小草手中的金坨子，眉开眼笑地将他们放了进来。

既然将人放进来了，必然要大赚一笔。

掌柜伸手就给云烁拿了件宝蓝绸缎长袍，配搭一条清白玉带。亦是给楼小草拿了件华贵的绸缎衣裙。

楼小草从没穿过绸缎衣裳，她接过衣裳的手居然有些抖。

楼小草小心翼翼将衣服换了。

青蓝的绸缎料子上身，楼小草眼前一亮，原来这好缎子穿在身上真的一点也不扎人。

可是......

楼小草抬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黑瘦干瘪。绸缎穿在她身上，像是裹了一根烧木棍。

楼小草脱下绸缎衣裙，将它买下，毕竟自己许多天不曾沐浴，如今穿了这贵重的衣裳，不好意思不买。只是思虑后又买了件体面些的布衣换上了。

这时，云烁慢悠悠从换衣帘后走出。

少年长身玉立，肃肃如风，终于有了些凡尘人的模样。

楼小草老老实实地为救命恩人买单，而后跟掌柜讨价还价，让掌柜送了条裹发的方巾。

“你头发短，旁人都觉得怪异。我们凡人，好多用方巾裹头，你也用方巾裹起来，旁人就看不到你的短头发了。”楼小草低声同云烁说道。

云烁看了眼楼小草手中的方巾，又看了眼成衣店掌柜头上的巾帽。

一条普普通通的长布，是如何折裹成那老板头上的帽子的？

楼小草看云烁的样子好像不会戴方巾，便想上手帮他戴，却又害怕小神仙嫌弃她。

她的动作悬在半空，抬头看向云烁，仿佛想从他空洞的眼神中读出他的想法。

可惜，什么都读不出。

云烁不言不语，只缓缓低下了自己的头。

楼小草心下一惊，气息忽而凝滞，而后重重喷薄于云烁发间。

她许久才回过神来，怀着尊重神明的心情后退了两步。

楼小草折好方巾，小心翼翼为云烁戴上、缠绕。

楼小草的心脏咚咚的，掌心起了一层细汗。神明在她面前如此低头，她会不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她指间动作生硬，却是一点都不曾碰到云烁鬓边肌肤，生怕自己掌心的汗水玷污了小神仙。

许久，楼小草才帮云烁将帽巾戴好。

云烁抬起头的那一刻，周遭风动。

他看着再不像之前那般怪异，反是清俊儒雅，像个读书人了。

楼小草收回自己不合时宜的目光，愣生生说道：“小神......云烁，既然我做了你的向导，那我必然负责到底，你现在可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小神仙说过，不要喊他小神仙，叫他云烁便好。

“去你本该去的地方。”云烁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他要做的事情，无论从何处开始，都无妨。

“那，那我带你一起去京都吧。”楼小草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

京都不仅有她想去的储门，还有皇宫、酒楼、茶馆，是整个北汤最繁华的地方，最适合带人去游玩。

楼小草再不多说废话，在街上买了些饼子和水，就带着云烁赶路了，毕竟离报名储门的时间也不远了。

二人出了镇子，不多久便走到了郊外。

入秋，正是夜色凉时，郊外野林子更是露水深重。

可惜，赶路免不了要风餐露宿，这寒凉避无可避。

楼小草寻了一处空旷地，将云烁安置，而后便到周围寻找枯树枝，打算生火驱寒。

今夜月亮被乌云遮住，林子里暗的很，姜小草弯腰伸出手，摸黑寻找枯树枝。

泥土的气息混着露水特有的清新钻进楼小草的鼻腔，她手掌心抚过湿漉漉的落叶，又抚过干瘪的碎枝。

忽而，楼小草摸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这东西手感凹凸不平，却分外细腻。一头大，一头又小，圆乎乎的，像只葫芦。

楼小草想将它拿起，它却似有千斤重，巍然不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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