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她跪在昭阳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石头,寒气顺着骨头缝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心脏的位置,就停在那里,不走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最上方的男人。
那是她的夫君,大梁的皇帝,萧衍。
他穿着玄色的龙袍,领口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是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穿的那一套。他站在那儿,身后是巍峨的殿宇,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冕旒上,落在他那张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他很好看。从她十四岁第一次在相国寺见到他的时候,她就觉得他好看。那时候他还是太子,穿着月白色的锦袍,在一群世家子弟中间,像一把刚出鞘的剑,清冷、锋利、拒人**里之外。她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他,被他发现了,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就移开了。
就那一瞬,她就栽了。
后来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他,做了太子妃,又做了皇后。她以为那是她一生好运气的开始,现在回头看,那其实是所有坏运气的起点。
“沈氏鸢,谋害皇嗣,罪不可赦。”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宣读旨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赐鸩酒,以正宫闱。”
鸩酒。
沈鸢看着那只白玉杯,杯中的液体是琥珀色的,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忽然觉得好笑,她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居然是要她命的那一杯。
她没有接那杯酒,而是抬起头,越过太监,越过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直直地看着萧衍。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臣妾有一个问题,想问陛下很久了。”
萧衍没有回答。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陛下可曾爱过臣妾?”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是他的皇后,他们做了八年的夫妻,她问出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所有的问题。
萧衍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厌恶。就像她在相国寺的柱子后面偷看他的时候,他看她的那一眼一样——只是看了一眼,仅此而已。
沈鸢忽然就笑了。
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笑到跪在她身旁的宫女素锦哭着拉她的袖子,叫她“娘娘别笑了”。
她终于停下来,端起那杯鸩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时候是甜的。很甜,甜得发腻,像她把少女心事藏在心里八年的那个味道。
然后,甜味变成苦味,苦味变成痛觉。那痛觉从喉咙开始,像一把烧红的刀,沿着她的食道一路往下,捅进胃里,捅进心脏里。
她倒在台阶上,雪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她听见素锦的哭声,听见太监尖利的嗓音喊了一句什么,听见远处钟声响起,沉沉的,一声接一声,像是为她送葬。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台阶最上方的男人。
他还在那儿。玄色龙袍,暗红镶边,冕旒上的珠串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没有走下来。
一秒钟都没有。
沈鸢闭上了眼睛。
她想,如果有来生,她不要再遇见萧衍了。
永远不要。
———
沈鸢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发烧的燥热,而是实打实的、被太阳晒得浑身冒汗的那种热。她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上是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躺在一张电子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夏被,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气,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不像话。
这是哪里?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脑袋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她撑着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胳膊细得像两根藕节,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衫,下面是一条豆绿色的撒腿裤。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没有那么小,没有那么白,没有那么——像小孩的手。
她伸出手在自己面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过旁边铜盆里清亮的水面,低头往里看。
水面上映出一张脸。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小嘴——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这张脸她认得。
这是她七岁时候的脸。
沈鸢的手一松,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跑出来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大约十来岁的光景,圆脸,大眼睛,跑起来像一阵风。
沈鸢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素锦。
这是小时候的素锦。是她从沈府带进太子府、又从太子府带进皇宫的陪嫁丫鬟。是那个在她被赐死的时候跪在她身旁、哭着喊她“娘娘别笑了”的素锦。是那个在她死后不知道会遭遇什么的素锦。
“小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素锦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动作笨拙但很轻,“小姐别哭了,素锦给你拿糖吃。”
沈鸢一把抱住了素锦,抱得很紧很紧。
素锦被她抱得莫名其妙,但也没挣开,就那样让她抱着,嘴里还念叨着:“小姐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今天怎么怪怪的?”
沈鸢把脸埋在素锦的肩窝里,使劲地吸了一口气。素锦身上有一股皂角的气味,干干净净的,是小丫鬟每天洗衣服留下来的味道。
她还活着。素锦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松开素锦,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这个时间节点。
七岁。她七岁那一年,是大梁永安十二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最重要的只有一件——这一年,她的父亲沈让从并州调回京城,升任吏部侍郎。她们全家从并州搬回京城,住进了沈家在崇仁坊的老宅。
就是在这座老宅里,三个月后,她会在相国寺第一次见到萧衍。
三个月。
她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素锦,”沈鸢开口,声音还是软糯糯的小孩嗓音,“我爹呢?”
“老爷上朝去了呀。”素锦歪着头看她,“小姐你今天真的怪怪的,你平时不是最讨厌老爷去上朝吗?你说老爷一走就没人陪你玩了。”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她记得,她小时候确实很黏父亲。沈让只有她一个女儿,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疼,去并州赴任的时候把她带在身边,回京城的时候也把她带在身边,走哪儿带哪儿,恨不得揣在怀里。
她忽然很想见父亲。
“素锦,帮我梳头。我要去前院等爹爹回来。”
“啊?现在才卯时,老爷下朝要等到巳时呢……”
“那就等。”
素锦被她语气里某种不像七岁小孩的东西吓了一跳,乖乖地拿了梳子来给她梳头。
沈鸢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圆滚滚的小脸,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在心里说——
沈鸢,你重活了。你有了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不要再做那个躲在柱子后面偷看别人的人了。不要再把一颗心捧出来,放在别人脚下,让别人踩。不要再相信什么“只要我够好、够乖、够听话,他就会爱我”这种鬼话。
这一次,你要好好活着。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你自己。
———
沈让下朝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小女儿坐在前院的石阶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大门的方向。
他愣了一下。
他女儿从小被惯坏了,骄纵得很,从来不会等人。他要出门,她在睡觉;他回来,她在院子里疯跑。他跟她说话,她说“爹爹别吵我玩”。他抱她,她嫌他的胡子扎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
“鸢儿?”沈让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蹲下来,大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坐在这儿?是不是惹你娘生气了?”
沈鸢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记得父亲后来的样子。她嫁入太子府之后,父亲在朝中如履薄冰,为了不给她添麻烦,主动请求外放,去了岭南。岭南瘴疠之地,父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在她被封为皇后的第二年,父亲病逝在任上。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萧衍派人去岭南料理了后事,回来禀报的时候只有一句话:“沈大人临终前说,让娘娘保重。”
保重。
她保重了。她保重了六年,然后被一杯鸩酒送走了。
“爹。”沈鸢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带着哭腔。
沈让慌了。他是个武将出身,上阵杀敌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最怕女儿哭。一听见女儿要哭,他整个人都手足无措起来,大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怎么了?谁欺负我家鸢儿了?爹去揍他!”
沈鸢扑进父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哭的不只是今天,是她上一世欠父亲的所有的眼泪。是她没有送出去的那一程,是她没有磕下去的那一个头,是她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句“爹,女儿不孝”。
沈让被她哭得心都碎了,又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能抱着她,拍着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爹在呢,爹在呢”。
沈鸢哭了很久,哭到素锦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哭到沈夫人从内院赶过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最后沈鸢哭累了,趴在沈让的肩膀上,吸着鼻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爹,你别去岭南。”
沈让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沈鸢没有重复。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用红肿的眼睛看着父亲,认认真真地说:“爹,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鱼。”
沈让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手揉着她的脑袋:“好好好,爹给你做糖醋鱼。想吃几条做几条。”
沈鸢“嗯”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父亲的肩窝里。
岭南的事,以后再说。她有的是时间,一步一步来。
———
重生之后的沈鸢,像换了一个人。
从前那个骄纵任性、整天只知道疯跑疯玩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安静得出奇的小大人。她不再睡到日上三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绕着院子跑两圈活动筋骨,然后回屋读书。
沈夫人给她请了西席,教她读书识字。上一世她对这些不上心,先生教什么她左耳进右耳出,学了一肚子半吊子的诗词歌赋,勉强能写几首酸掉牙的诗,就自以为才女了。
这一次,她学得很认真。她不光学诗词,还学史书、兵法、律法、农桑。她把沈让书房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搬到自己屋里,一本一本地读,不懂的就问,问完还要追问,追问完还要自己琢磨。
沈让觉得女儿变了,但又说不清哪里变了。他只知道有一天他回府,看见女儿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梁律》在翻,吓了一跳。
“鸢儿,你看这个做什么?”
“爹,《梁律》第七卷第三条,‘以妾为妻者,徒两年’,这条在实际审判中用得多吗?”
沈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一个七岁的女儿,跟他讨论《梁律》的适用频率?他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后来他发现女儿不只是读书变了,待人接物也变了。从前她对府里的下人呼来喝去,稍有不顺就发脾气。现在她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见了面会主动打招呼,做错事会道歉,得了赏赐会道谢。素锦说“小姐你最近对我太好了我害怕”,沈鸢听了只是笑笑,说“你值得的”。
她开始跟着沈夫人学管家。账本、库房、田产、铺面、人情往来,她学得又快又仔细,沈夫人惊讶于女儿的聪慧,问她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沈鸢说:“娘,我想帮你分担一些。”
沈夫人听了眼眶就红了,拉着她的手说:“我女儿长大了。”
沈鸢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确实长大了。只是她的长大,花了八年的代价,和一条命的教训。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到了永安十二年八月。
相国寺的桂花开了。
———
八月初八,相国寺一年一度的桂花法会。
沈夫人每年都会去,上一世沈鸢是被她硬拉去的,嫌庙里无聊,趁母亲听经的时候偷偷溜出去,躲在桂花园的柱子后面吃糖炒栗子,然后就看到了萧衍。
这一次,沈鸢主动提出要一起去。
沈夫人很高兴,以为女儿终于懂事了,愿意陪母亲烧香拜佛了。沈鸢没有解释,她心里清楚,她要去相国寺,不是为了拜佛,是为了一个了断。
她要再见萧衍一次。
不是为了重续前缘,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这一世的萧衍,跟她上一世认识的那个萧衍,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她就要从这一刻开始,远远地躲开他,躲到天涯海角,躲到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不是——那更好。
八月初八那天,沈鸢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藕荷色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白玉簪。不张扬,不出挑,混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正是她想要的。
到了相国寺,沈夫人去大雄宝殿听经,沈鸢说想去桂花园走走,沈夫人叮嘱她不要乱跑,便放她去了。
桂花园在寺院的最深处,是相国寺最负盛名的景致。园中种了上百株桂花树,金桂、银桂、丹桂,品种齐全,一到八月,满园飘香,隔着好几条街都能闻见。
沈鸢走进桂花园的时候,园中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五成群的世家小姐、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携家带口来赏花的百姓,把原本幽静的园子挤得热闹非凡。
她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在一棵老金桂树下站定。树干很粗,能遮住她小小的身子。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炒栗子——上一世她躲在这里吃栗子,这一世她没带,但她习惯性地掏了一下袖子,掏了个空。
她笑了笑,把空手缩回去,靠在树干上,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上一世他来了,这一世他不一定来。但她有一种直觉——他会来。因为有些事情,不管重来多少次,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果然,没过多久,园子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沈鸢没有探头去看,但她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太子殿下来了”“听说太子今日也来赏花”“快让开快让开”。那些声音从园子门口一路传过来,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她靠在树干上,剥了一颗并不存在的栗子,放进嘴里,假装嚼了嚼。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没有动,没有探头,没有像上一世那样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去偷看他。她就那么靠在树干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那双靴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黑色的靴子,绣着暗纹,靴筒束着裤脚,裤脚是月白色的。她不用抬头就知道,那双靴子的主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肩上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
她见过这套装束。上一世见过,刻在脑子里,忘不掉。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沈鸢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听见那串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混入桂花园里嘈杂的人声中,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仰头看着头顶那棵老金桂树。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落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碎金般的光影。
她没有哭。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原来放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她上一世用了八年的时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她的人。这一世,她只用了一瞬间,就做了一个完全相反的选择。
她转过身,往桂花园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步子轻快得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
———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桂花园的另一头,有一个人正站在一株丹桂树下,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枝,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肩上披着玄色的披风。
他的手里捏着一枝桂花,捏得很紧,紧到花瓣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靴面上,落在地上,落了一地。
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小小的、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桂花园,消失在园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枝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桂花,慢慢松开了手指。
“殿下?”身后的内侍轻声唤他。
“无事。”他说。
他把那枝桂花随手放在路边的石凳上,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刚才那个人,”他顿了一下,“是谁?”
内侍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桂花园的方向,什么都没看到。
“殿下说的是哪个人?”
他没有回答。
他站在桂花园的石径上,八月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照在他那张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上。风吹过来,满园的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落在他微微皱起的眉间。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靠在一棵金桂树下,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糖炒栗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还是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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