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在城东的一条窄巷子里,白天卖豆腐,晚上卖馄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驼背老头,姓孟,京城本地人,嗓门大,脾气急,但馄饨包得极好——皮薄如纸,馅鲜而不腻,汤是用老母鸡和棒骨熬的,一熬就是一夜,汤色奶白,喝一口能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
沈鸢上一世就知道这家馄饨摊。那时候她刚做太子妃没多久,有一回和萧衍吵了架——具体为什么吵她记不清了,大概是她管了不该管的事,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两个人冷战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她实在气不过,换了便服从东宫侧门溜出去,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城东,闻到一股香味,循着味儿找到了这个摊子。
她吃了一碗馄饨,喝了三碗汤,把心里的气喝得差不多了,然后抬起头,发现萧衍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馄饨,已经凉了。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她也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安安静静地付了钱,安安静静地走回东宫。
谁也没提吵架的事。但那天晚上,她床头的矮几上多了一碟糖炒栗子,还温着。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萧衍这个人,也不是完全不会哄人。
只是他哄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此刻,深夜的馄饨摊上,沈鸢和萧衍面对面坐着。两张油腻腻的长条凳,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热气腾腾的,把两个人的脸熏得模模糊糊。
孟老头端上第二碗的时候,看了萧衍左臂上渗血的绷带一眼,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回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姜汤过来,重重地搁在萧衍面前:“喝了,不要钱。”
萧衍看了那碗姜汤一眼,又看了看孟老头转身回去的佝偻背影,端起来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他皱了皱眉,但没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沈鸢低着头吃馄饨,没看他。馄饨很好吃,汤很鲜,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萧衍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家馄饨摊?”
沈鸢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知道的?上辈子知道的。但这个理由不能说。
“听人说的。”她含糊地答了一句,又塞了一个馄饨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吃不吃?不吃凉了。”
萧衍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拿起筷子,低头吃馄饨。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每一个馄饨有几个褶。沈鸢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用左手拿筷子,右臂放在桌下,动都不动。
左臂的伤,比他说得要重。
她放下筷子,伸手把他面前那碗馄饨端过来,用勺子把汤面上的油撇掉,又把葱花拨到一边——他上一世就不吃葱花,一点点都不行,有一次御膳房忘了,在汤里撒了葱花,他看了一眼,让人端走了,一口没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嫌御膳房粗心,只有沈鸢知道,他就是单纯地不吃葱花,从小就不吃,闻都不行。
她把葱花拨干净了,把碗推回去。
“可以吃了。”
萧衍低头看了看那碗没有葱花的馄饨,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得沈鸢来不及看清,他就已经低下头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花?”他的声音闷在碗沿上,嗡嗡的。
沈鸢手里攥着勺子,指节发白。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说“猜的”?太假了。说“以前看你吃饭的时候注意到的”?那得是多近的距离、多长的时间,才能注意到一个人不吃葱花?她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和太子殿下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怎么可能注意到这种事?
“我……”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上次在你家吃饭的时候,我看你把菜里的葱花都挑出来了。”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上次在萧府吃饭,她确实注意到他把葱花挑到了碟子边上。那是她上一世留下的习惯——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改不掉。
萧衍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沈鸢松了一口气,端起自己的碗,把汤喝了个精光。
孟老头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萧衍一眼,又看了沈鸢一眼,忽然开口:“这是你闺女?”
沈鸢差点被最后一口汤呛死。
萧衍面不改色:“不是。”
“那是什么?”
萧衍没回答,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用右手把沈鸢从凳子上提起来——是真的提,拎着后领,像拎一只小猫。
沈鸢双脚离地了一瞬,气得拍他的手:“你放我下来!”
萧衍把她放下来,但没有松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他的手掌很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在她细细的手腕上,像一只铁箍,不紧,但很稳。
沈鸢被他拉着走出巷子,走到大街上,月光铺了满地,银白一片,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今天没有用白玉簪束,只用了一根黑色的发带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柔软了很多。
“萧衍。”她叫他。
“嗯。”
“你左臂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
“盐商的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谈崩了,他们动了手。”
沈鸢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河东盐政不是小事,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让人动手的地步。对方敢对太子动手,说明已经不是“盐商”了,是有人借着盐商的手,在做更大的事。
“你的人呢?”她问,“你不是带了一队侍卫去的吗?”
“调开了。”萧衍说,“有人故意引开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鸢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愤怒,但不是对盐商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他在气自己中了计,气自己不够谨慎,气自己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沈鸢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她的也很凉。两只凉透了的手握在一起,反而有了一点点暖意。
萧衍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小姑娘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馄饨汤渍。
他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路很长,月亮很亮,风很轻。沈鸢的步子小,萧衍的步子大,他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等她的下一步。
走到沈府后门的时候,沈鸢松开了他的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回东宫,把伤养好。”萧衍说,“河东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鸢点了点头。她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萧衍这个人,你动他可以,但你不能动他想做的事。河东盐政是他登基后推行新政的第一步,他为此准备了很久,不可能因为挨了一刀就放弃。
“你等一下。”她转身走进后门,过了片刻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塞进萧衍怀里,“里面是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我娘放在家里的,我拿了一些。你的绷带该换了,上面的血都干了。”
萧衍拿着那个包袱,低头看了看,包袱皮是素锦的旧衣裳裁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沈鸢自己缝的。他用手捏了捏,包袱里除了药和纱布,还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摸起来像——
“橘子。”沈鸢说,“上次你送的那筐,我留了几个没舍得吃,给你一个。”
萧衍的手指在那个橘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袱系好,挂在右肩上。
“沈鸢。”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鸢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的一角,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因为你对我好。”她说,“你送橘子给我,送簪子给我,写信给我,你蹲下来给我擦脸,你说‘谢了的那朵我留着’。你对我好,所以我也对你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这不是很公平吗?”
萧衍没有说话,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那个针脚歪歪扭扭的包袱,左臂上的绷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他看着沈鸢,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口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但井口太深,看不清。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沈鸢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上一世欠你的,这一世慢慢还。”
沈鸢的呼吸停了。
她站在门框里,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中。她看着萧衍,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他在开玩笑,他在试探,他在说别的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但萧衍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月光,映着屋檐,映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敢问。问了,如果是真的,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果是假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我回去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路上小心。”
“好。”
沈鸢转身走进门里,把门关上。门板很厚,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秋风。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胸口要炸开。
他说“上一世”。他说了“上一世”。
他知道。
不,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重生这种事,一个人遇上已经是天方夜谭,两个人怎么可能同时——但他说了“上一世”。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口误,不是玩笑。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第一次在沈府门口遇见他的时候?从他在后山找到她的那个时候?从他送橘子、送簪子、写信、蹲下来给她擦脸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是谁。
不是“沈府小姐”。是“皇后”。是上一世被他赐了一杯鸩酒、在冷宫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个女人。
沈鸢蹲在门后,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害怕?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出口的东西?她分不清。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碗打翻了的五味汤,什么味道都有,就是没有一味是甜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她没有开门。
她不敢开。
因为她怕一开门,他会站在那儿,月光照着他的脸,他会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知道你恨我。”
然后呢?然后她要说什么?说“我不恨你”?那是假的。说“我恨你”?那也是假的。她对萧衍的感情,从来不是“恨”或者“不恨”就能说清楚的。那是八年的夫妻,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失望,八年的沉默,八年的——她不知道该叫什么。
她蹲在门后,哭了很久。
这一次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被干燥的泥土吸了进去,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
第二天早上,素锦端着一盆热水来敲门的时候,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小姐?小姐你醒了吗?”
里面没有声音。
素锦慌了,放下水盆,跑到前院去找老刘头。老刘头搬了把梯子架在墙上,爬上去一看——沈鸢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姐好像还在睡。”老刘头从梯子上下来,挠了挠头,“让她睡吧,昨晚可能没睡好。”
素锦想了想,觉得也对。小姐昨晚说要去城外庄子,后来又没去,一个人关在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可能是累了吧。
她把水盆端走,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院门。
沈鸢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她一夜没睡。
枕头旁边放着那个紫檀木锦盒,她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簪子上的桂花还是那个桂花,小鸟还是那个小鸟,背面的“勿念”还是那个“勿念”。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她。
她不能再假装了。不能再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不能再假装那些信只是普通的往来,不能再假装她对他好只是因为“他对我好”。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而她,也一直知道他知道。
只是她一直在骗自己。
沈鸢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支桂花木簪,对着晨光看了看。木头的纹理很细,一层一层的,像年轮,又像水波。她用拇指摸着背面那两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勿念。
她现在才明白,这两个字不是写给她的。是他写给他自己的。他在告诉自己——别念了,上一世已经过去了,这一世重新开始。
但他做不到。就像她做不到一样。
沈鸢把簪子插进发髻里,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天的早晨,空气清冽,院子里那丛菊花开了满满一圃,金黄银白丹红,挤挤挨挨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丛菊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萧衍,我们扯平了。上一世的债,这一世慢慢算。”
秋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进了菊花的瓣里,吹进了老槐树的叶里,吹进了淡蓝色的天空里,不知道吹到了哪里。
但沈鸢知道,它会吹到他那里去的。
就像他的白纸会寄到她这里来一样。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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