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后第三天,沈鸢开始等他。
她以为自己不会等的。上一世她等了他八年,从太子妃等到皇后,从新婚等到鸩酒,等的滋味她太清楚了——像含着一颗永远不会化开的糖,甜味早就散了,只剩下嘴里那一团又硬又涩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说过,这辈子再也不等了。
但第三天傍晚,她还是不自觉地走到了后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是空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见她开门,呼啦一下全飞上了屋檐。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了屋。
素锦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她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在等那位公子?”
“没有。”
“可是你这两天老往门口跑——”
“素锦。”
素锦闭上嘴,低下头继续缝。缝了两针又忍不住抬起头:“小姐,你要是想他,你就给他写信呗。那只鸽子不是认识路吗?”
沈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写信?写什么?写“你怎么还不来”?她上一世都没写过这种话,这一世更不能写。她现在是七岁,不是二十七岁,七岁的小姑娘可以任性,但不能不要脸。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铺开纸,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你还好吗?”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太像怨妇了。一个七岁的小姑娘问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你还好吗”,怎么看怎么别扭。她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又写:“鸽子瘦了。”
——关他什么事?
再揉。
再写:“今天的桂花糕没放糖。”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把第三张纸也揉了,扔得比前两张更远。纸团在墙上弹了一下,滚到素锦脚边。素锦捡起来,偷偷展开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叠好,塞进袖子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沈鸢放下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想他了。
不是“有点想”,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挡都挡不住的想。想他说话时低沉的嗓音,想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时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想他握住她手腕时掌心微凉的温度,想他那句“好”——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在她心里砸出了一个坑,怎么都填不满。
她在胳膊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完了。她又陷进去了。上一世花了八年才爬出来的坑,这一世用了不到两个月,又掉进去了。而且这次掉得更深,因为这次她知道,他不是不爱她,是没来得及。
知道这个,比不知道更可怕。
不知道的时候,她可以恨他。知道了,就连恨的理由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无处可逃的事实——他们之间,隔着一杯鸩酒,和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
第五天,灰鸽子飞回来了。
沈鸢从鸽子腿上解下竹筒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她把那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再等等。忙。”
沈鸢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那种笑。她在家里等了他五天,吃不下睡不好,连桂花糕都觉得不甜了,他就给她回四个字——“再等等。忙。”忙什么?忙到连多写几个字的时间都没有?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展开,抚平,叠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坐下来,给萧衍回信。
她写了七个字:“谁等你了?我也忙。”
写完之后觉得太冲了,又加了一句:“忙你的吧。”
写完之后又觉得太冷淡了,又加了一句:“注意休息。”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像一个精分患者写出来的东西——前面在赌气,中间在赶人,最后又在关心。她把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没有改,直接塞进了竹筒里,让鸽子带走了。
鸽子飞走之后,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它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了“谁等你了”,但他说的是“再等等”。她否认了,他根本没有问。
她等于自己招了。
沈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
第七天,宫里出了事。
沈鸢是从沈让嘴里听到的消息。那天沈让回府吃晚饭,脸色不太好,喝了两杯酒才开口说话。
“太子在河东被人刺杀的事,皇上知道了。”他说,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夹了半天没夹起来,“刺客抓到了两个,但都咬毒自尽了,查不出幕后主使。皇上大怒,撤了河东巡抚的职,让刑部侍郎亲自去查。”
沈夫人放下筷子,脸色发白:“太子没事吧?”
“伤了左臂,不碍事。”沈让终于把那粒花生米夹起来了,放进嘴里嚼了嚼,“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敢动太子的人,背后不是一般人。”
沈鸢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沈让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阿鸢,你最近少出门。京城最近不太平。”
“知道了,爹。”沈鸢应了一声,语气乖巧得不像话。
吃完饭后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到书桌前,把抽屉里那捆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重新看了一遍。从第一封“河东已到,一切安好”到最后那封“再等等。忙”,她一字不漏地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用红绳扎好,放回抽屉,锁上。
钥匙还是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萧衍受了伤,皇上震怒,刑部介入,河东盐政的案子一定会越查越深。查到最后,会查到谁头上,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萧衍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说的“忙”,不是敷衍,是真的忙。
她在灯前坐了很久,然后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写得很快,字迹比平时潦草了许多:
“你受伤的事,皇上知道了。你自己小心,不只是小心刺客,还要小心身边的人。你查盐政,挡的不只是盐商的路,还有别人的。有些人不会直接对你动手,但会动你身边的人。你让侍卫都打起精神来,尤其是晚上。还有,你的伤虽然好了,但左臂不要用力过度,阴雨天可能会疼,用热帕子敷一敷会好些。不用回信,我知道你忙。沈鸢。”
她写完这封信,看了两遍,觉得写得太多、太细、太像一个妻子叮嘱丈夫的语气了。但她没有改,直接塞进竹筒里,叫来灰鸽子,绑好,放飞。
鸽子在夜色里飞起来,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沈鸢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灰色的影子融进深蓝色的天空里,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秋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她打了个哆嗦,抱紧了胳膊。
---
第十天,萧衍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巷翻墙进来的。
沈鸢正在院子里收衣裳,抱着一摞叠好的被单往屋里走,一转身,看见一个人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左臂明显不敢用力,全靠右手撑着墙,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她差点叫出声,但认出了那个身影,把到嘴边的尖叫咽了回去,变成一句压低了的、咬牙切齿的话:“你有病啊?有门不走翻墙?”
萧衍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瘦了。不是“有点瘦”,是瘦了很多。颧骨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突出,眼下有一片青黑的影子,嘴唇也干得起皮。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走门要等通报,太慢。”他说。
沈鸢抱着被单,仰头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气他不知道爱惜自己,疼他瘦成了这样。
“你来做什么?”她的语气不太好。
萧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油纸包,不大,用麻绳扎着,油纸上沁出了一圈深色的油渍,看起来像是刚出锅不久的东西。
沈鸢腾出一只手接过来,解开麻绳,打开油纸——
糖炒栗子。
还冒着热气。
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河东的栗子,比京城的好吃。”萧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路过的时候买的,想着给你带点。”
“你从河东回来,就给我带了袋栗子?”
“嗯。”
沈鸢抱着那袋栗子,站在院子里,被单从怀里滑下去了一半,她也没管。栗子的热气透过油纸传到她的手心里,暖暖的,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袋栗子抱紧了,抬头看着萧衍。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栗子。”
沈鸢瞪了他一眼,把怀里的被单和被褥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转身往屋里走:“你进来,我给你煮碗面。”
萧衍抱着一堆被单和被褥,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
厨房在后院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是沈鸢让老刘头新砌的,锅碗瓢盆也都是新买的,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她上一世不会做饭,这辈子想学,学了大半个月,勉强能把面煮熟不糊。
她生了火,烧了水,从面缸里抓了一把面下锅,又切了几片青菜,打了两个鸡蛋。蛋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两只芦花鸡,一只叫大黄,一只叫二黄,名字是素锦起的,起完就后悔了,因为大黄是只白鸡。
萧衍站在厨房门口,怀里还抱着那堆被单,看着她忙活。灶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烤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卷了起来,一翘一翘的,像猫耳朵。
她踮着脚尖够筷子的时候,他走过去,伸手把筷子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她。
“谢谢。”她头也没抬地说,接过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然后盖上锅盖,转过身,看见他还抱着那堆被单,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放下来?”
“放哪儿?”
“随便哪儿。”
萧衍看了看四周,最后把那堆被单放在了灶台旁边的凳子上,整整齐齐地叠好,被单角对齐,折得像军营里的被子。
沈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面煮好了。她盛了一大碗,端到厨房的小桌上,又给他倒了碗面汤,摆好筷子和勺子。
“吃吧。”
萧衍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面条有多少根。沈鸢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吃,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刚嫁进东宫的时候,给他做过一碗面。那是她第一次下厨,面煮得太烂了,汤也太咸了,咸得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碗。她问他“不好吃吗”,他说“还行”,然后就没再动过。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其实饿了一整天,但她那碗面实在太难吃了,他实在吃不下去。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问:“咸不咸?”
萧衍嚼了嚼,咽下去:“刚好。”
“面烂不烂?”
“刚好。”
“鸡蛋老不老?”
“刚好。”
沈鸢看着他,心想:你到底是真的觉得刚好,还是不管好不好吃你都会说刚好?
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看到他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片葱花——那是她故意放的,她就是想看看他还挑不挑。他挑得很干净,一片都没剩。
她把碗收走的时候,萧衍忽然说了一句:“比上一世那碗好吃。”
沈鸢的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她转过身,瞪着他。
萧衍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近乎顽皮的东西。
“你——”沈鸢张了张嘴,“你记得那碗面?”
“记得。”萧衍说,“很咸,很烂,很难吃。”
“那你当时还说‘还行’!”
“因为你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如果我说不好吃,你会哭。”
沈鸢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空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他说的是真的。上一世她那个性格,如果他说不好吃,她真的会哭。
她把碗重重地搁在灶台上,转过身去洗碗,把碗刷得咯吱咯吱响。
“萧衍。”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上一世怎么怎么的话。你说一次,我就难受一次。”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好。”
沈鸢低着头刷碗,水很凉,她的手在水里泡得通红。但她没有停下来,一下一下地刷着,把那个碗刷得比新买的还干净。
她刷完碗,擦干手,转过身,发现萧衍还坐在那里,看着她。
“你还有事?”她问。
“有。”
“什么事?”
萧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太多了,即使她站在厨房的台阶上,也只到他胸口。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支桂花木簪上。
“这支簪子,你还戴着。”
“嗯。”
“我以为你会换。”
“换什么?”
“换一支更好看的。”
沈鸢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桂花,小鸟,还有背面那两个字。她戴了这么多天,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轻飘飘的,像一片桂花落在头发上,不压人,但你知道它在。
“不用换。”她说,“这支就挺好。”
萧衍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深到沈鸢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吸进去了。她想把目光移开,但做不到。他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让你看进去就出不来。
“沈鸢。”他叫她。
“嗯。”
“我这一世,不会再让任何人动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笃定。沈鸢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承诺,是誓言。承诺是可以被原谅的,誓言不行。誓言破了,人就碎了。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厨房里还弥漫着面汤的热气,灶台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窗外有风吹过槐树的枝头,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她忽然踮起脚尖,伸出手,像上次那样去够他的脸。
这一次她没有够到。
但她也没有放弃。
“你蹲下来。”她说。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
沈鸢伸出手,双手捧住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硌着她的手心,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扎得她手心痒痒的。他的皮肤比她想象的要粗糙,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倒像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旅人。
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萧衍,”她说,“我不用你护着。我自己能护住自己。你护好你自己就行。”
萧衍蹲在那里,被她捧着脸,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毫不掩饰的、真正的笑容。
沈鸢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不是嘴角微微一动就收回去的那种笑,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漫过整张脸的、连眼睛都在笑的笑。他的眼睛里映着灶火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像两盏在深夜里亮起来的灯。
沈鸢看着那个笑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不听话了,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灶台。
“你笑什么笑。”她闷声说,“有什么好笑的。”
“你脸红什么。”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我没脸红。灶火烤的。”
“哦。”
“哦什么哦。”
“没什么。”
沈鸢背对着他,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重新摆了一遍,摆得整整齐齐,和萧衍叠被单的手法如出一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衍。”
“嗯。”
“你从河东回来,带了栗子给我,那你带了什么给皇上?”
萧衍沉默了一秒:“……盐。”
“盐?”
“河东的盐。最好的那一批,装了两车。”
沈鸢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你爹,一国之君,你给他带了两车盐。你给我,带了一袋栗子。”
“嗯。”
“你觉得这合适吗?”
“挺合适的。”
沈鸢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小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甜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鼻头皱皱的,像一只被逗开心了的小猫。
萧衍看着她的笑容,忽然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你脸上有灰。”他说。
沈鸢愣了一下,伸手去擦,擦了两下,擦不掉。
“哪儿?”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那个笑容还在,亮亮的,暖暖的,像两盏灯。
沈鸢忽然明白了——他骗她的。她脸上根本没有灰。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袋栗子抱在怀里,又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走了。
这一次她真的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栗子很好吃。谢谢。”
然后她飞快地走了,步子又急又快,像是在逃跑。
萧衍站在厨房里,灶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一明一暗地闪着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她鼻梁的温度,凉凉的,滑滑的,像摸过一块温润的玉。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贴在胸口。
然后他笑了。
一个人,站在一间快要熄火的厨房里,对着灶台上那口煮过面的锅,笑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几块暗红色的炭彻底灭了,厨房陷入了黑暗。
黑暗里,只有他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像一个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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